“有。下一道浪,就是上一道浪的回信。”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海边,站了很久。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服,吹着那些看不见的盐粒,粘在他们脸上、手上、嘴唇上。
许兮若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在沙上写字。
她写了一个字:信。
浪涌上来,把那个字冲掉了。她又写:等。浪又冲掉了。她再写:路。浪还是冲掉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浪冲平的沙。
“留不住。”她说。
“嗯。但写的时候,留住了。”
她看着他。
“写的时候?”
“嗯。你写的时候,那个字在。你看的时候,那个字在。浪冲掉之前,那个字在。那就行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沿着海边走。踩着湿湿的沙,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点,是他踩的。一行浅一点,是她踩的。海浪涌上来,把浅的那行冲掉了。再涌上来,把深的那行也冲掉了。沙滩又平了,像没人来过。
“高槿之。”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了,是不是也像这些脚印?”
他想了想。
“是。但走的时候,我们走过。那就行了。”
她没说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一处礁石边,他们停下来。礁石很大,黑黑的,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礁石缝里有一些小水洼,水洼里有小螃蟹,有小鱼,有海葵,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许兮若蹲下去,看着那些小水洼。
“它们困在这儿了。”
“嗯。”
“等下一次涨潮,就能出去。”
“嗯。”
“要是等不到呢?”
他想了想。
“那就等着。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等不到,也等着。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学谁说话?”
“学你。”
“我这么说话?”
“嗯。有时候。跟那些信学的。”
她笑了。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许兮若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海。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一直在动。
“高槿之。”
“嗯?”
“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还是海。”
“再那边呢?”
“还是海。”
“再再那边呢?”
他想了想。
“是陆地。是别的人。是别的信在路上走。”
她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封是自己写的。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海水边。
“兮若?”
她没回头。她蹲下去,把两封信放在沙上。浪涌上来,漫过它们。她看着它们被浪打湿,被浪卷起,被浪带走。
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回他身边。
他看着她。
“寄出去了?”
“嗯。寄给海了。”
“海会回信吗?”
她想了想。
“会。下一道浪,就是回信。”
他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海。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道浪,都像是上一道浪的回信。每一道浪,都像是下一道浪的寄出。
那些信在海里。在海浪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跟着鱼一起游,跟着水一起流,跟着那些沉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变成海的一部分。
但它们还在路上。
一直在。
下午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还是那片矮松林,还是那条沙路,还是那个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许兮若看见一个邮筒。绿色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邮筒上写着开箱时间:上午10:30,下午4:30。
她走过去,看了看。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个邮筒,装过多少信?”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很多。数不清。”
“那些信,都是从这儿出发的?”
“嗯。投进去,就出发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她看着那个邮筒,看着那个投信口。黑洞洞的,窄窄的,刚好能塞进一封信。
“我想寄一封信。”
“寄给谁?”
“不知道。但想寄。”
他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在海边等车的时候,从小卖部买的信纸,最普通的那种,白白的,薄薄的,上面印着浅浅的横线。
她趴在邮筒上,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停下来,看着远处,想一会儿,再接着写。
高槿之站在旁边,看着别处,不看她写什么。
写完了。她把纸叠好,但没有信封。
“有信封吗?”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他总是带着。白的,普通的,刚好能装下那张纸。
她接过来,把信装进去,封好口。然后她拿起笔,在信封上写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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