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许兮若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颜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像旧棉布。她躺着,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高槿之已经在煮粥了。锅盖轻轻碰着锅沿,水咕嘟咕嘟地响,那些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起来。她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看了很多次了,但从来没仔细数过它有多长。今天她数了。从墙角到灯座,一共四十三步——当然,是眼睛走的步数。
四十三。
她想起那拉村到永春里的距离。火车要走大半天。那些信要走多久?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永远走不到。但走到的那些,是不是也数过路?数过铁轨有多少根枕木,数过邮递员的车轮转了多少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信走到的时候,会有一个声音。敲门声,三下,咚咚咚。或者是一声喊:许兮若,信!
她等着那个声音。
粥煮好了。高槿之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醒了?”
“嗯。”
“想什么呢?”
“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裂纹在晨光里,浅浅的,细细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四十三步。”她说。
“什么?”
“从墙角到灯座,眼睛走了四十三步。”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起来吧。粥好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那只橘猫也不在。只有那棵槐树,光秃秃地站着,枝枝叉叉地伸向天空。
“今天会出太阳吗?”她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晒被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完饭,她真的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照在被子上,被子就暖了。她拍了拍被子,那些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飘飘洒洒的,像一场极小的雪。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灰尘慢慢落下去,落在被子上,落在栏杆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也会沾上灰尘吗?”
他想了想。
“会。”
“那收信的人,是不是也收到了那些灰尘?”
“是。”
她点点头。
“那也好。灰尘也是路上的东西。”
他没说话。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灰尘在阳光里飞。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三下。咚咚咚。
许兮若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大衣,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有些碎发散落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很久。
“请问……”她开口,声音沙哑,“这里是永春里13号楼302室吗?”
“是。”
“你是许兮若?”
“我是。”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手攥着一个信封,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许兮若让开身。
“进来吧。”
女人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有些局促。她四处看了看,看见那个放信的抽屉,看见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看见阳台上晒着的被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
高槿之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坐吧。”
女人接过来,坐在椅子上。她握着那个杯子,握得很紧,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许兮若坐在她对面,等着。
过了很久,女人才开口。
“我叫陈秀芬。”她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许兮若点点头。
陈秀芬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个信封。
“这封信……”她说,“是我爸写的。”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我爸走了三年了。这封信,是他走之前写的。他写完了,没给我。他给了邮局。他说,等他走了以后,再寄出来。”
许兮若看着她。
“邮局寄了三年?”
陈秀芬摇摇头。
“不是。邮局收到信的时候,我爸还在。他们就没寄。后来我爸走了,他们忘了。那封信压在邮局的柜子里,压了三年。上周他们收拾柜子,才翻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兮若。
“他们寄出来了。寄到我家。我收到了。”
她的眼睛又红了。
“信上写的什么?”许兮若问。
陈秀芬没说话。她把信递过来。
许兮若接过来,抽出那张纸。纸很薄,很旧,边角有些发黄,但字迹很清楚。那是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
“秀芬:爸走了。别怪爸。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下几句话。第一句:天会亮的。不管多黑,都会亮。第二句:饭要好好吃。人活着,就是吃饭睡觉。饭不好好吃,人就垮了。第三句:别等。等不来的,就别等。等得来的,不用等。就这些。爸 2019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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