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生物钟。那根指针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天亮。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比昨晚更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道银白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根线,把黑暗切成两半。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九十三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风。那拉村的风。但今天的风不一样——不是那种硬的、直的、像没开刃的刀的风。今天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然后是铃铛声,还是那只羊,叮当,叮当,但今天的声音也更清脆了,像在庆祝什么。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雾。但不是前几天那种雾。是薄薄的、轻轻的雾,像一层纱。站在土坡上,能看见远处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顿了顿。
“阿依达尔说,这是草要长出来的前兆。雾散了,草就出来了。”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很多人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均匀的,像一片树林在呼吸。
“那些人还在。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走。他们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站在村口,面朝东,等天亮。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笑了笑。
“阿依达尔说,他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是来找自己的。找那个会等的自己。”
沉默。
风声。呼吸声。远处传来的一声鸡叫。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土坡上。月亮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泛着银光。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土坡上,背对着我,面朝东。”
“我走过去。那个从省府来的女人,等了快二十年那个。”
“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她说:‘你也睡不着?’”
“我说:‘嗯。’”
“她说:‘我在想他。’”
“我问:‘想什么?’”
“她说:‘想他长什么样。十几年了,我快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左边没有。只记得这个。’”
“我说:‘那你等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等我记起来。等我想起来他长什么样。等我想起来为什么等他。’”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知道吗,我来了这里之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等的不只是他。我等的是那个等他的自己。那个自己,比他还重要。’”
他停了很久。
风声。呼吸声。月光洒在土坡上的声音——如果有的话。
“兮若,我忽然也明白了一件事。”
“我来那拉村,是为了录声音。录风声,录铃铛声,录小孩唱歌的声音。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成为那个会等的人。”
“等我回去的时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人。”
九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银白。她能看见衣柜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上搭着的那件外套的轮廓。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像白天一样。
但天还没亮。
她在等天亮。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天亮了。今天的亮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灰白的亮,是那种带着淡淡金色的亮,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金色的灯。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从深到浅,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的样子。
她站在13号楼下面,看着那一片红。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八十八秒。
发送时间:五点整。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鸟叫声,很多鸟,叽叽喳喳的,比昨天更多,更响。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天亮了。今天的天亮是金色的。太阳出来的时候,不是圆的,是扁的,被云压扁了,像一块融化的金子。”
他停了停。
“王德明今天走了。”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儿子来接他了。王建国。他从南市坐火车来的。昨天半夜到的。他们俩站在村口,抱了很久。然后王德明说:‘我想回家。’王建国说:‘好,回家。’”
“他们走的时候,阿依达尔去送。送到村口,王德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依达尔。他说:‘你也来。’”
“阿依达尔愣住了。他说:‘我去哪儿?’”
“王德明说:‘去北极村。去看雪。去看冰。去看天亮。等了一辈子,总得看看别人等的地方。’”
“阿依达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好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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