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又醒了。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那根指针已经调准了,每天这个时候,它会自动响起,把她从睡眠里轻轻推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还在。比昨晚淡了一些,像被稀释过的牛奶,薄薄地铺在窗帘上。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天还没亮,但已经在准备了。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五十八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风。那拉村的风她现在已经能听出来了——比永春里的风硬,比永春里的风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刮过来的时候不是割,是拍。然后是铃铛声,还是那只羊,或者那只羊的接班人,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起雾了。很大的雾,站在土坡上,看不见十米以外的东西。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雾。阿依达尔说,这是雪要化的前兆。雪化的时候,水分蒸上来,就会起雾。等雾散了,草就真的长出来了。”
他顿了顿。
“今天站在土坡上等天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站在云里。但我知道天在亮,因为雾在变亮,从灰白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珍珠白。看不见太阳,但知道太阳在。这种感觉很奇妙——你知道它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潮湿的土上。
“阿依达尔也来了。他站在我旁边,也在等天亮。我们都没说话。雾太大了,说话会显得很响,像在打扰什么。我们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停。
“他说:‘我等了二十年,现在才知道,我等的不只是她。’”
“我问:‘还等什么?’”
“他说:‘等我自己。’”
“我不懂。他解释:‘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我还是另一个人。这二十年,我每天等,每天寄信,每天站在土坡上想她。等着等着,我就变成现在这个人了。如果她真的一下子回来,我可能还不习惯。因为我等的不只是她回来,我是等自己变成配得上她回来的人。’”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雾里,慢慢消失。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很久。
风声。铃铛声。雾里传来的鸟叫声——那种春天才会来的鸟,叫声很脆,像水滴。
“兮若,我也在等自己。”
“等我变成一封信,寄到你手里。等我变成那个值得你等的人。”
五十八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雾——永春里也有雾了。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纱蒙在窗户上。透过雾,能看见13号楼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
她在等自己。
她也是。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雾比在屋里看着更浓。十几米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只有一团一团的灰白,像棉花堆在空气里。她站在13号楼下面,深吸一口气。空气湿湿的,凉凉的,有泥土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是雪化之后,泥土露出来的味道。
她往社区活动室走。
路上没人。这么早,这么冷,又有雾,没人会出门。只有她。她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一步一步,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雾里显得很近,像有人跟在后面。
走到活动室门口,她愣住了。
门开着。
一条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有人在里面。
她推开门。
杨涛坐在电脑前。三块屏幕都亮着,映得他的脸发蓝。他转过头,看见她,笑了笑。
“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
“睡不着。”他打断她。“昨晚收到一封信,让我睡不着。”
他指了指屏幕。
许兮若走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封信的详情。发件人:漠河,北极村。收件人:南市,永春里。录音时长:一百二十三秒。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谁寄的?”
“不知道。系统里没有注册信息。是从声音邮局的公共端口发出来的——就是那种不注册也能用的端口,发完不留痕。”
“内容呢?”
“你听听。”
杨涛点开那封信。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声音——是风声,但不是那拉村的风,是另一种风,更硬,更冷,像刀子刮过冰面。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嘎吱嘎吱的,是踩在雪上的声音。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敲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沙哑,像被风沙磨过很多年的石头。
“永春里。13号楼。许兮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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