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出“我不知道”。
老人看着她,等着。
然后他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无声无息。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她不在永春里。我知道。她在的地方,会比这里安静。会比这里亮。会比这里有更多阳光。”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笼罩着永春里,13号楼的窗户反射着淡淡的光。远处,有鸟叫了,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找吃的。
“我来永春里,不是找她。”
许兮若愣住了。
“那你来——”
“来找你。”
“找我?”
“嗯。”他转回头,看着她。“你替我告诉她,她收到了。”
许兮若想起昨天傍晚她录的那段声音:告诉阿依达尔,阿依古丽收到了。
他收到了。
他今天就到了。
“您——收到我的信了?”
“没有。”他摇摇头。“我没有手机。那拉村也没有信号。但我听到了。”
“听到了?”
“嗯。高槿之放给我听的。他每天都会收到你的信。他放给我听。你的声音,我听过很多遍。十七天,你寄了二十二封信,他放了二十二遍。我听了二十二遍。”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亮光又闪了闪。
“你的声音,我认得。你说话的时候,尾音会拖一点点,像在等人接下一句。你笑的时候,不是真笑,是那种怕给别人添麻烦的笑。你哭的时候,不会出声,但气会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许兮若没有说话。
“你替她告诉我的那句话,我也听到了。你说,告诉她,阿依古丽收到了。”
他停了很久。
“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听懂。第二遍听懂了,但不敢相信。第三遍听懂了,也信了。”
“信什么?”
“信她收到了。”
他抬起头,又看着东边。
“二十年,七千多封信。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收到。我只是寄。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也信了很多年。但我不真的信她能收到。我只是信那个动作。”
“但你说她收到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万一呢?万一她真的收到了呢?万一她真的听见了呢?万一她真的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呢?”
他低下头,看着她。
“所以我就来了。”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什么东西。是二十年等出来的东西。是七千多封信寄出去的东西。是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从七百八十公里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阿依达尔,你跟我来。”
上午七点整。
许兮若带着阿依达尔,站在社区活动室门口。
门还没开。杨涛一般八点半才到。但她有钥匙。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活动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线。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墙角,小雨的“工作站”上还摆着她的橡皮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调色盘。
许兮若走到电脑前,打开屏幕。
“您坐。”
阿依达尔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背挺着,像坐在那拉村村口的土坡上等天亮一样。
许兮若打开声音邮局的系统,登录自己的账号。
“阿依达尔,您知道阿依古丽的全名吗?”
“阿依古丽·木拉提。”
“知道她出生年月吗?”
“1968年3月。具体哪一天,不知道。”
“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吗?”
“那拉村。她和我一样,那拉村长大的。二十年前去了北京,后来就没了消息。”
许兮若开始在系统里搜索。
阿依古丽·木拉提。1968年3月。那拉村。
搜索结果:0条。
她又换了一种方式。只搜名字,不限定其他条件。
阿依古丽·木拉提。搜索结果:7条。
她点开看。
第一条,寄信人:乌鲁木齐,寄往北京,2015年3月。备注:寻找妹妹阿依古丽·木拉提,1968年生,那拉村人,2005年失去联系。
第二条,寄信人:北京,寄往乌鲁木齐,2016年1月。备注:我是阿依古丽·木拉提,我姐姐在找我。请转告她,我在北京,一切都好。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那封信。
是录音。时长47秒。
她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城市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姐,是我。阿依古丽。”
“我收到你的信了。收到很多封。每一封我都听了。听了很多遍。但我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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