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一个立功封赏的标准问题，宛若蹴鞠的藤球一般，在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之间推诿，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先后都回过了味来。
太子殿下这是不想动苏州知府。
起码现在不想。
文武百官对此其实都没什么意见。
毕竟太子殿下高举的是法理大旗，这是皇室乃至文武百官明面上都要遵守的规则，皇室能带头以身作则，这对臣子而言肯定是件好事。
只是将斗争压后了而已。
校订官学，教化天下，试科举都是太子殿下一手主抓的项目，想保持纯洁性，这无可厚非。
这好处落不到淮西（浙东）党那边就行。
只是，他们也都小瞧了朱标。
第一次体会到，朝堂上百官因利益一致而凝聚的人心而对于皇权近乎直接威胁的压力，他就已经自发升级了对帝王平衡术的认知，开始琢磨如何借着这个机会，给两党之间掺沙子，煽风点火，制造摩擦了。
遂，纵百官偃旗息鼓。
他却已经盘算起如何借题发挥的事了。
借着吕宗艺的话头，朱标作沉思状：“官员有过，可按律法惩处。可立功当如何奖赏，立功的评判标准，这些年确实未统一规范。”
“刘崧。”
“臣在。”
刘崧连忙拱手应承。
“此事该当是吏部之责，应当由吏部出台条陈奏请。”
“臣领命。”
“只是不同于武将士卒有明确的杀敌之术可以表功，还请太子殿下示下，文官该抵达何种标准才算表功。”
虽然这差事对吏部而言，绝对称得上是个扩大影响力的美差，可刘崧不会被这点好处冲昏头脑，眼下的他少了底层朝野官员的支持，影响力最是有限。
若是按他的想法制定出来条陈试行，大家伙满意还好。
大家伙要不满意，明里暗讽下，他岂不是连吏部尚书这一点最后的体面都削去。
这种烫手山芋自然是要多请示多汇报，尤其能当面取证，在大家伙共同的见证下得到太子殿下对于这些立功封赏的指导意见和思路，那制定出来的条陈再不完美，也是太子殿下给予的参考要素过多，牵扯不到他自己的身上。
朱标等的就是这句话。
作深思状片刻，朱标才缓缓抬头开口道：“具体的标准，需要不断的修订，孤也给不出来。”
“但有一点，孤以为可以作为参考的总纲。”
“这还是刘卿给孤的提醒。”
“不论是兵卒武将御外敌，亦或是文臣治民生，收赋税，判案教化，都是为臣子之本职。”
“职责之内，只有考评优劣，没有立功之说。”
“为有建立超出职责标准之内的功勋，才可称之为功。”
“如武将御敌以少胜多，或开疆拓土，苏州知府校订官学，教化之功远超其所辖管之域，按其影响大小，分小功，大功，传世之功。”
“小功可缩短代职及晋升年限。”
“大功可越一级提拔。”
“传世功勋奖赏不定，以通过朝议的最终结果而定。”
“众卿以为如何？”
听闻这一道道标准，刘崧的呼吸加快，目光灼灼。
有了衡量立功具体的标准，对吏部来说，这无疑是软提升了吏部考评的权柄，对朝廷而言，官员的晋升和考评将变得更加规范。
只有百官心里万般复杂，尤其是官阶还不高，或者临近晋升的官员，晋升的难度是显着增大的。
但对六部五寺基层官员而言，这又是一次公平的贯彻。
以往立功之说都是官字两张口，什么是功劳，够不够的成功劳全由上官说了算。
眼下那群混裙带，走后门的的，往后就难混了。
对此。
官员们自然是不满的。
淮西党一边，李善长人情练达，很快分析清楚了此举于淮西党的利弊，几个眼神便将不安分的人压了下去。
而浙东党却坐不住了。
工部队列中，一名出身南方的员外郎在与同僚窃窃私语好一阵后，登时出列。
“太子殿下，臣有一惑不明。”
“讲。”
“臣所属工部，唯善营建。”
“还有御史台言官等，亦无刑狱断案，治理民生之能，臣等欲建功该如何评定，还请太子殿下示下。”
“再者，大明十三省，各府各县大小不一，人口，土地，矿藏不等，如何才能公平评定？”
“好比苏州知府张亥，有宋师名望代为聚拢大儒，若处贫瘠北地，纵是同样的配置，兴许也将事倍功半，这当如何一视同仁？”
不得不承认。
虽然是反对派提的意见，但着实给朱标不小的启发。
而在常升一对一政治课中开阔了不少眼界的朱标。居然举一反三，提出了类似于终生追责制的概念。
言官风闻奏事。
工部修桥铺路，筑堤坝，建边防。
这些都不是能够立时见效的工程。
可一旦派上用场，那一定是大用。
真金不怕火炼。
等到大用之时，自然可以论功行赏。
不怕人比人，就怕货比货。
一旦谁负责的工程，堤坝，城池，展现了超乎寻常的质量，异于常人的远见和功能设计，自然可以论功行赏。
这个办法一出。
工部官员面色各异，皆沉默以对。
一时间看向那名出头的工部员外郎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虽然大家伙都有立功机会了。
可是这个终生追责一出。
他们过往负责营建的那些个工程好像也就有了翻旧账的理由了。
要没事或者贪的少的。
死前不爆雷就算过关。
可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然而，朱标的启发还不止于此。
譬如民生政绩，为了平衡富庶与贫瘠之地的资源差，朱标提出了系数加成的办法。
同时，为了遏制官员借助人脉，家世等，盲目带着百姓垦荒，水利，修桥铺路等涸泽而渔的刷政绩，透支地方发展潜力，这类政绩的表功同样施行终生追责制。
也就是说，往后异地任职的官员。
要么老老实实的熬资历。
要么踏踏实实的干实事。
想粉饰门面，给自己造名声，呵呵。
念及此处，满朝文武的目光看向那名出头的工部员外郎的眼神都莫名幽怨了。
你说你。
没事出什么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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