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百里叔仪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惶恐相互交织神情。而比他更为诧异的人，却是白若雪。
（我第一次听说百里大夫的三公子与欧鸿明是莫逆之交，他们居然关系如此密切！原来这就是殿下所寻到的那一页“缺失的书页”啊......）
被盗取的考题、欧雁亮和华清勾结舞弊、考前聚餐醉酒、从欧雁亮房间走出的欧鸿明、欧鸿明书桌上的考题墨迹、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相似的房间、与百里云彻是莫逆之交、丢失的砒霜、留给弟弟吃的鸡蛋、没有带走的贵重毛笔、坚持要携带油灯赴考、出门前向继母磕头谢恩、贡院门前对舞弊的愤慨、突然宣称腹痛、带着书笼赶往茅房、茅房附近的死耗子、包过砒霜的油纸、把大部分肉食塞给弟弟、不喜欢葱油饼却全留下、排队时鞋子里进了小石子、忙前忙后不停歇的百里叔仪、开考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吃食全部吃完、两次传来焦糊味、桌案受到撞击、考题完整留存、残策却被烧毁了一部分、欧鸿明顷刻间焚亡、指甲缝里有砒霜残留、残策文风似曾相识、赵怀月赶往吏部调阅案卷，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这就是这桩案子的真相啊！）
但白若雪旋即又察觉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欧鸿明与百里云彻的关系。
（不对，我曾多次上门走访，欧老九夫妻和欧鸿明的一众好友皆未提及过此事，殿下他是如何知晓的？他又是从何处寻得那“缺失的书页”？）她回忆再三也没想起有何人曾提及。
疑惑之余，白若雪将目光重新投回百里叔仪身上。从他方才转瞬即逝的反应来推断，这位御史大夫身上应该还隐藏的其它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怀月并未理会二者的震惊，自顾自往下说：“百里大夫家教甚严，三公子虽文采有欠，但品行端正、守心克己却是人尽皆知。正所谓‘近朱者赤’，他的好友又岂会是那种蝇营狗苟之徒？想必是百里大夫误解欧鸿明的为人了。”
“殿下。”百里叔仪神情已然恢复如初：“犬子同窗甚多，良莠不齐，其中出一两个败类丝毫不奇。至于‘莫逆之交’什么的，纯属子虚乌有。”
“看来百里大夫对欧鸿明相当了解。”
“殿下误会了。”他对此矢口否认：“老臣也是在考场上初见此人，之前并不相识。殿下也说老臣家教甚严，犬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往家里带。”
“那就奇怪了。”赵怀月侧头作不解状：“本王方才只提及欧鸿明与三公子是莫逆之交，却从未说过两人是同窗，他们也可能是在他处相识。既然如此，百里大夫何以会这么认为？”
“这……”百里叔仪没想到会有此一问，顿了些许后才回道：“犬子极少出门游玩，他处与欧鸿明相识的可能性极小，老臣自然会认为他是犬子同窗。怎么，难道不是如此吗？”
“确实是同窗，不过百里大夫坚持认为他们的关系只是同窗而已？”赵怀月双目如炬：“欧鸿明家境并不富裕，但不久之前曾邀三公子去家中作客，并花大价钱买了一大块肉相待。只是那肉并不新鲜，他还因此与韩记肉铺的韩屠夫发生口角。”
“哼！”百里叔仪重重一哼，面显不屑：“定是他不知从何得知老臣的身份，想靠犬子拉近关系，攀附老臣。此等趋炎附势之徒，老臣见得多了。他弟弟不是也参与了舞弊吗，兄弟二人一丘之貉！”
“我请你听一个故事，听完之后或许就不这么认为了。”
百里叔仪没有作声。
“欧鸿明当晚赴同窗之宴，本不善饮，却架不住众人连番劝酒，直喝得酩酊大醉方归。归家时已是月上中天，兄弟二人的卧房又格局相仿，醉眼朦胧之下，他竟鬼使神差地误入了弟弟房中。也是合该有事，欧雁亮恰好已去了华府。鸿明哪里知晓，只当是自己卧榻，倒头便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酒醒，方惊觉自己昨夜竟睡错了房间。”
百里叔仪不解道：“此事与考试舞弊有何干系？”
“欧雁亮从韩家买了考题后记起之前被巡逻官军查抄一事，于是把考题藏在了枕头底下。反正他记性极佳，考题又是取自典籍，没必要冒险带在身上。这考题，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为欧鸿明所得。”
百里叔仪轻蔑一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心术不正，合该有此一劫！”
“我看未必如此。”赵怀月极轻地摇了摇头：“欧鸿明为人刚正不阿，彼时得知茂山书院有人售卖考题，曾公开予以谴责。欧家兄弟虽是同父异母，然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当欧鸿明发现弟弟亦涉足其中，内心想必备受煎熬。几度踌躇，他最终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
“他......打算做什么？”百里叔仪左手紧紧扣住茶盏，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赵怀月缓声吐出四个字：“以·死.殉.道！”
“以死殉道！？”
手一抖，茶水洒出打湿了百里叔仪的袖口，而他却浑然不觉。
“对！他心忧天下，却碍于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无法上达天听，所以只能以死来向朝廷传达‘考题已经泄露’的讯息。”
“殿下所言并不合理！”百里叔仪当即反驳道：“他既然手握考题，只需向贡院进行检举揭发，何必枉送性命？”
赵怀月反问道：“那要是贡院追查起考题的来源，他该如何作答？”
“咦？”百里叔仪一怔。
“他难道说是从弟弟那儿得来的？不，他要护着弟弟，所以只能等自己死后由贡院自行追查。”
“还是不合理。”百里叔仪再次反驳道：“欧雁亮并没有考题拓展部分，可是我们现场发现的考题却是完整的，这岂不是证明欧鸿明的考题并非从弟弟处得来？”
“问得好！那是因为有人之后将完整考题交给了欧鸿明。”
“谁？”
赵怀月抬起眼朝他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这位监考官–百里叔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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