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开始张罗秦妈的后事。
山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福利院都罩在里面。
远处的山看不见,近处的树也看不清,只有秦妈房间的灯亮着,一宿没灭。
悦如姐一夜没睡,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在强撑着安排各项事宜。
方氏集团驻当地的办事处来了几个人帮忙,都被她打发去采购物资了。
“秦妈说了,葬礼从简,省下的钱都留给孩子们。”
马一菲蹲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折着纸元宝,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见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悦如姐呢?”我问。
“在秦妈屋里,守着。”马一菲声音哑哑的,“一晚上没出来。”
我起身往秦妈房间走,推开门看见马一凡跪在床边,握着秦妈已经冰凉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哭出声,可那样子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疼。
她和马一菲是双胞胎,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是秦妈一手带大的。
听秦妈之前说,她们俩刚来的时候才三岁,瘦得跟小猫似的,天天哭着要找妈妈。
秦妈就把俩孩子搂在怀里,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哼着山歌哄睡觉。一哄就是好几年。
“一凡,”我轻轻叫了一声,“起来吃点东西吧。”
马一凡摇摇头没说话,我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秦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苏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
那是秦妈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穿了得有十年了。
“秦妈一辈子没给自己买过新衣裳。”苏妍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钱都省下来给我们买书本、买棉鞋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八点多的时候,方文静赶到了。
她昨天没跟我们一起来,集团临时有事走不开,今天一早五点多就出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车刚停稳,她就往秦妈房间跑,进门看见秦妈的遗容,眼泪唰就下来了。
“秦妈……”方文静握住秦妈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和秦妈认识有七八年了,以前方叔叔每年都要带来福利院好几趟,给孩子们送东西,陪秦妈说话。
秦妈管她叫“文静”,她管秦妈叫“秦妈”,处得跟婆媳似的。
哭了好一会儿,方文静才擦擦眼泪,站起来问:“老公,你干爹那边……”
悦如姐摇头:“没告诉。秦妈临终前特意交代的,说三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让我们瞒着。”
方文静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秦妈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
按照秦妈的遗愿,葬礼就在福利院不远处的山坳里举行。
那块地是秦妈自己选的,十几年前就定下了。
她跟苏妍说过,等哪天走了,就把她埋在那儿,离福利院近,天天能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欢笑声。
”苏妍红着眼眶跟我们解释,“她这辈子离不开这些孩子,死了也离不开。”
棺材是悦如姐一大早让人从镇上买来的,普通的松木棺材,没刷漆,光秃秃的。
秦妈生前交代过,不用好棺材,浪费钱,随便找个木板钉一钉就行。
悦如姐死活不肯,说再简单也得有个棺材样,最后买了这副,花了不到两千块。
孩子们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最大的孩子十三岁,叫小军,是个孤儿,来福利院五年了。
他领着十几个弟弟妹妹,跪在秦妈房间门口,从凌晨跪到天亮,谁劝都不起来。
最小的才四岁,叫丫丫,还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晓得再也见不到秦妈了,扯着嗓子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妍把小丫丫抱起来,搂在怀里哄:“不哭了不哭了,秦妈去天上当星星了,以后想秦妈了就抬头看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秦妈。”
丫丫抽抽搭搭地指着天:“可是……可是现在没有星星……”
“晚上就有了,”苏妍给她擦眼泪,“晚上秦妈就出来了。”
十点钟,起灵。棺材从秦妈房间里抬出来,经过走廊,经过院子,经过那棵秦妈四十年前亲手种的老槐树。
孩子们跟在后面,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娃娃,一路走一路哭。
马一凡和马一菲走在最前面,一人扶着棺材的一边,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怕颠着秦妈。
马一凡一直没哭出声,可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擦都擦不干。
马一菲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血了,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昨晚上又下了点雨,泥巴地滑得很。
抬棺材的是附近几个村的壮劳力,都是秦妈这些年帮衬过的人家,听说秦妈走了,自发赶来帮忙。
“秦妈是个大善人哪,”一个抬棺的大叔边走边说,“我家那小子,当年考上学没钱交学费,是秦妈把攒了两年的钱全拿出来了。两千多块呢,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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