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海风中摇曳,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响动,却盖不住那艘刚刚靠岸的大船上传来的粗鲁骂声。
一个红脸膛、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外国船长站在船舷边,手里拎着一盏风灯,居高临下地朝着甲板上忙碌的华人吼道:“快!快把这些该死的货物弄下去!别让她们死在老子的船上!船舱里已经臭得像猪圈了!再拖下去,老子这条船还要不要跑下一趟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夹杂着大量俚语和污言秽语。那些正解开缆绳、搬动跳板的喽啰们大多听不懂,依旧埋头干活,但站在一旁、穿着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周家坪,脸色却微微一僵。他能听懂一些,尤其是那些侮辱性的词汇,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周家在老家也是诗书传家,祖上出过三品大员,族谱上写满了官讳和功名。如果不是这些年世道太乱,金妖横行,洋人势力又渗得厉害,家里的田产商铺接连出事,他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亲自押送这种“货物”出海的地步。更别提还要受这种粗鄙洋人的气。
他垂着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冷,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那船长连连作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道:“船长先生息怒,息怒!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辛苦您了,辛苦您了!” 他又转向甲板上那些正吆喝着驱赶女子的喽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喝道:“都聋了?还不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船长的功夫,你们担待得起吗?!”
喽啰们见管事发火,立刻把火气撒在了那些被捆着手、踉踉跄跄被赶上甲板的女子身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就推了最前面那个女子一把,厉声道:“快点!磨磨蹭蹭的,等死呢!”
被推的女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挪动脚步。她身后,更多女子鱼贯而出。
这些女子约莫二十多人,年纪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她们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渍,散发着长期幽禁在船舱底部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霉味的刺鼻恶臭。头发乱成一团一团的,黏在脸上、脖子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一个月的海上颠簸,在暗无天日、拥挤得只能蜷缩着的底舱里,她们早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目光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只是本能地服从着每一个指令。
踏上跳板的那一刻,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陆地上陌生的气息。有女子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片黑沉沉的、完全陌生的土地。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那泪水滑过满是灰尘的脸颊,冲刷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
可那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还是传进了旁边人的耳朵里。
就像一根针,戳破了紧绷到极限的薄膜。
另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抽泣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压抑了一路的恐惧、绝望、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开始蔓延。哭声渐渐变大,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夹杂着恐惧和茫然的、低低的哀鸣。
“呜呜呜……”
“这……这是哪儿啊……”
“我想回家……”
哭声在码头上回荡,混合着海浪声,显得格外凄厉。
那个满脸横肉的喽啰脸色一变,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心虚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勾当——逼良为娼,贩卖人口,缺德冒烟的事。平时可以装作麻木,可这半夜三更,在陌生的码头,听着这些女人凄凄惨惨的哭声,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早已被生活磨平的异样感,突然翻涌上来。
“别哭了!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们丢海里喂鱼!” 他挥着手里的木棍,恶狠狠地吼道。
可他的呵斥,反而让哭声更大了。那些女子看着他那张凶恶的脸,想到自己即将被卖到的地方,会更加恐惧,眼泪根本止不住。
“吵什么吵!他妈的,闭嘴!” 另一个喽啰也加入呵斥的行列,甚至用木棍敲了敲船舷,发出砰砰的响声。
一时间,码头上哭喊声和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混乱。
按常理,这么大动静,早就该把负责码头检验和登记的洋人官员或守卫引过来了。可奇怪的是,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周围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出现。那个外国船长站在船上,不耐烦地灌着酒,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那些洋人守卫的岗亭里,灯光也灭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家坪皱起了眉头。不对劲。他环顾四周,夜色浓重,除了自己船上的人和那些女子,周围看不见任何活动的人影。太安静了。那些洋人就算再懒,也不至于对这么大动静完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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