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纹……东缉事厂，是传闻中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个大人……”
“什么大人，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鬼，听说咱们家主上回带去盛安城中为老姑奶奶奔丧的人，全都是被他杀的……”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葬在他手里的人命，积攒起来整个河西都堆不下……”
“整个河西都堆不下？不能吧？”
“怎么不能了，你没看见方才听说那位主儿来了，家主亲卫都吓成什么样了？”
“……”
戍守城下的卫兵开启城门的档口，挤在一处的乞儿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自四面八方贯入耳中。
阿元才因危机暂时解除而松了口气，甫听众人这么议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寒噤。
她扭头看着情急之中被自个儿护在身后的泱泱，低低问，“这世上当真有人如此可怕吗？”
立于前方的鹿生闻言回头，用比阿元还要小上许多声儿应，“管他可不可怕，反正，他是咱们的大救星。”
泱泱认认真真想了想鹿生的话，觉得“救星”二字甚是有理，本能的点了点头，继而思及他前半段话，又觉存着些许狭义，正待要摇头之际，人群中不知是谁忽而喊了句——
“统统俯身，行叩拜礼迎京都贵人仪卫。”
这声儿落地的刹那，所有乞儿如层层叠浪似的跪了下去，包括阿元和鹿生。
泱泱胎怀七月身子沉重，双腿下压的过程中失了平衡，膝盖几乎是重重砸在地上的，皮肉上猛然传来的剧痛令她忍不住的“嘶”了一声。
近旁一名乞儿察觉异样，循着抽气声转过脑袋来，视线触及泱泱掩在宽大破衣下的孕肚，联想到先头那名铠甲将士嘱咐小卒的话，似须臾明白了什么，那双陡然瞪大的眼睛里一瞬迸发出奇异的亮光。
就在这名觉出些什么的乞儿正要站起大声唤人时，一把短匕自阿元袖中滑至掌心，握紧刀柄，尖端直指那乞儿丹田的同时，阿元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
自京都远道而来的贵人车马碾过铁桦木门，缓缓驶入河西城内，千里迢迢，偏那轮辋不染分毫纤尘，蹭光瓦亮的生铁清晰的倒映出河西城内寸寸青石板。
所谓蹭光瓦亮，光是冷的，亮是寒的，一圈一圈转动的轱辘声和哒哒马蹄声像是阎王殿里千千万万亡魂低喃出的催命曲，一音一符跃入耳中，如同碾在人心上。
阿元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大人物是河西家主，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轻轻一抬眼一负手，便是股子震慑八方的凛凛威风，她曾狭隘的以为家主洮松就是这天底下最具迫人之势的强者，可……
那辆漆黑色的马车压过河西界碑驶入城内的此时此刻，阿元方知从前的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
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原来这红尘俗世中真有人连面还没露一回，就能凭着如影随形的冷冽气场和夸张到近乎诡异的传闻压的众生小民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车轱辘行至方才铠甲将士落座的那张梨木椅旁，前室侍从勒马停蹄，索命梵音戛然而止那一刹，整个世界鸦默雀沉万籁俱寂。
这偌大的露天城门口挤满了乌泱泱一大堆人，原该嘈杂的环境，却偏偏静的不像话，就算用落针可闻来形容，也一点儿不为过。
而坐在那辆檐下悬着只燃香旒球、门头镌刻白芍花开图样马车里的人，就是在这片阒然中伸手，撩着窗边帷幕不紧不慢的打开半拳缝隙。
撑起双睑懒洋洋的打量了一眼外间跪了满地的乞儿，车中贵人忽的一笑，用听不出褒贬的语气幽幽道，“好一派安富尊荣日中为市的盛景，洮松这老匹夫可真是治邑有道。”
安富尊荣日中为市这八个字同眼前鹑衣百结不修边幅的乞儿放在一处，很明显是讥讽，老匹夫和治邑有道也不是什么好话，可他的声音实在好听，就像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轻而易举就教人忽略了他话里掺杂的嘲弄之意。
身穿铠甲的家主亲卫壮着胆子凑上去，如一条狗般倚在车窗下极尽谄媚之言，然而坐在车里的贵人压根就不把他使尽浑身解数展现出来的讨好当回事，甚至连一星半点的眸光都吝于分出。
白皙指尖微微撩开的半拳缝隙处，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恹恹下耷，视线瞟到跪地小卒手里那副画像，墨玉般的瞳仁映出花子堆里利刃反射出的寒光，他松手放帘嗤笑出声。
似自言自语，又似和车中同伴交谈，再次被窗边帷幕挡的严严实实的车厢内，传来京都贵人讥讽味十足的咂舌声，他说——
“那老匹夫养出来的奴才，可断不能喂我东缉事厂的狗。”
京都贵人明明宛如银铃却教人入坠地狱的声儿将将落下，前室侍从扬鞭策马，停滞的车轱辘重新转动起来。
马车碾向河西家主洮氏府邸，凛风逆拂，吹着旒球里燃烧的香朝后四散开来。
浓浓的禅悦味儿漫过重重人海飘至垂着脑袋跪在地上的泱泱鼻尖，她一瞬抬头，被顷刻涌起的雾气氲模糊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追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望去。
什么记忆也没有，混沌的脑海里全无一丝印象。
她只觉得，那被风推着揉进呼吸里的香气熟悉的要命，仿佛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曾枕着谁的胸膛嗅过无数回。
传达御旨的贵人比得到的消息更早抵达，时间上这一出其不意的细微误差，使得河西守卫慌了好一阵子。
但见京都使者仪卫越行越远，铠甲将士猛的反应过来，赶紧跨上一匹红棕马背欲抄近道回洮氏府邸报信。
高高扬起的鞭子用力抽在骏马屁股上前，手握阿元画像的小卒牵住缰绳递与马背上的铠甲将士，讪讪问，“爷，这些乞儿……”
“妈的，”铠甲将士粗鲁的打断小卒话头，啐道，“咱们河西的脸今儿算是被这群花子丢光了，去去去，把他们都给老子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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