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酒避开洮氏眼线寻到泱泱时，她正仰躺在霜月居藤萝架下的摇椅里晒太阳。
明亮日光从枝枝桠桠的缝隙里洒下来，稀稀疏疏的落了她一身，似很享受这般的惬意，她唇角微扬，眼尾噙着一抹不谙世事的单纯笑意。
眼前一幕，毫无防备的触动了白清酒封存于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他没来由的想起往岁初夏的某一日。
那日，他们斗蛐蛐儿斗累了，一道儿坐在廊檐下的躺椅里晒太阳，夏风燥热，擦着鬓角拂过，吹的一缕散开的发飘来荡去。
她伸出手，接住从藤蔓缝隙中落下来的光圈，晃动掌心饶有兴致的把玩着，而他就在她身畔将视线远眺，遥望天际。
过往画面被眼前一幕勾出，白清酒踉跄了一下，鞋底踩上枯枝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嚓”声。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藤萝架下的人，那人转过头来，瞧见立在不远处的公子，她倏忽站起，咧开唇角笑意吟吟的招呼，“你来啦！”
迎上泱泱清澈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眸光，白清酒突然生出一股浓浓的羞耻感，他迈开脚往前走了两三步，在快要靠近藤萝架的位置停下，神色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察觉出今日的公子清酒与往常不大相同，泱泱歪了歪脑袋，疑惑的问，“怎么了？”
“泱小姐……”白清酒开口，嗓音不似素日那般清脆，像石子入湖声，闷闷的。
泱泱听的不真切，索性提起裙裾踏出藤萝架，站到他面前。
白清酒双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尔后放下，望着半臂之外那个姑娘的眼睛，没什么表情的道，“泱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能帮我想一想吗？”
“我？”泱泱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笑容逐渐变得尴尬，“公子是长衡山上下来的左辅少阁主，公子都想不明白的事，我憨头憨脑，又怎么想得明白？”
“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
“愚……愚人……”
呢喃着这两个字，泱泱忍不住在心里想，公子清酒聪明归聪明，却是个不大会讲话的主。
约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一直苦着张脸的白清酒终于抿起唇角笑了笑，不疾不徐的改口，“我的意思是，泱小姐或可解我一虑。”
听到这儿，泱泱摆正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她倒不是真觉得自个儿有替左辅少阁主答疑解惑的能力，不过是想听一听能难住左辅少阁主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罢了。
白清酒垂下眼睑，琢磨了会子措辞，尔后抬起长睫，道，“我有位已嫁作人妇的阿姐，阿姐很喜欢她的郎子，只是那位郎子心上早就住了旁人，我的阿姐是个极重尊严的人，郎子的心不在她身上，她便也装出一副从来就没爱过那位郎子似的假模样。”
“阿姐的演技很好，骗过了所有亲近的亦或不亲近的人，就连那位郎子也被她精湛的演技骗了，可我就是知道、只有我知道，她爱那位郎子，远胜爱自己，否则，这么多年来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受他驱策为他奔走？”
“所爱之人深爱旁人，并非我阿姐人生中最大的不幸，她最大的不幸是她翻遍了红尘才寻到的亲人从不把她放在心上，她在意的亲人……只在意她郎子的心上人。”
白清酒的叙述一点也不简洁，泱泱绕了好一会子，才理清楚原来他阿姐的丈夫和亲人看重的，是同一个旁人。
这个故事，泱泱光是听一听便觉伤情，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白清酒面上神色稍稍松缓，“我阿姐的郎子和亲人在意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
“那个人去哪了？”
白清酒盯着泱泱的眼睛，摇摇头，“不知道，兴许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纷繁复杂的关系和纠葛，躲起来了。”
“这样啊……”泱泱一面应承，一面认真思量，片刻后她莞尔宽慰，“那个人既不在了，往后就没有人再争抢你阿姐的郎子和亲人了，你阿姐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瞳仁里映入泱泱挂在嘴角的笑，听着她软软糯糯满怀善意的开解声，白清酒难受的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的肉喝他的血一样。
可纵然煎熬到了极点，他也只能强忍着佯装镇定的说：“尚算不得云开月明，我阿姐的郎子和亲人疯了似的找着那个失踪的人。”
“他们要找便就让他们找，”泱泱不以为意，“找不到人自然就会失望放弃，时日久了他们总会发觉你阿姐的好。”
听见泱泱的话，白清酒勉强扯出一抹笑，附和道，“我亦如是想。”
“英雄所见略同，”泱泱眨眨眼，又问，“那公子想不明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顿了顿，白清酒避开面前姑娘毫不设防的目光，望着藤萝架下斑驳光影，满眼黯然的道，“泱小姐，我在他处遇见了教我阿姐郎子和亲人牵挂的那个人，你若是我，会把消息传回去吗？”
“啊？”泱泱既惊讶，又为难，她纠结的挠了挠脑袋，直将梳的光整的髻挠出碎发来，才放下手。
思量了又思量，半晌之后，她方迟疑着开口，“人心皆有所向，我若是公子，兴许为着自个儿阿姐的前程，我会将消息瞒下。”
泱泱话弦儿止住那一刻，白清酒胸膛里一直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轰”的一声落地了。
洋洋洒洒真假掺半的叙述，故作踌躇无法抉择的为难，绞尽脑汁将面前姑娘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煞费口舌引她设身处地，求的不就是这一句话吗？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明明他是丑陋的算计者，却还想得到被算计者的体谅。
倘或有朝一日，事态明朗真相大白，她怨怪他为一己私欲害她吃了那么多的苦走了那么长的弯道儿，他还可以拿这一句话理直气壮的同她辩驳——
看吧，你曾说过，你也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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