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盛安城从头到尾翻了八遍，正要翻第九遍时，御前的小黄门急匆匆寻了来。
周霁月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身侧耳闻及小黄门低语声，他握在缰绳上的葱白十指不自觉用力，一点一点攥紧，一点一点攥的更紧。
不等小黄门退开，他抬起鞭子猛的抽在了马屁股，骏马吃痛，旋即扬蹄朝宫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达宫门口，他翻身下马，许是心急，又许是那双假腿受不住力，方头鞋底将触到地面，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一侧栽歪，幸而握在手里的缰绳还未丢，情急之中他用劲儿一拽，借着这份外力稳住了失衡的身体。
来不及褪去明月甲，他卸下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扔，便拔腿往承恩殿里跑。
推开朱红色的金丝楠木门，禅悦香气和着浓浓的艾灸味扑面而来。他沿着香药燃烧出的缭绕烟雾望过去，穿着一身红色婚服的帝王就端坐在书案后的梨木椅中。
大婚至今，帝王不曾休憩片刻，三日前的吉服，现下还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
而太医院中最出色的良工李少璟，此刻正半跪在帝王身畔，食指与中指捏着根焚了快过半的艾灸条，点薰于尊者眉心处。
听见推门声，李少璟回头，目光触及殿门口立着的人，他下意识唤了声，“宋宋……”
医者低唤声落，端坐着的帝王方才侧了侧头，凭感觉偏向殿门处。
周霁月迈开沉重的脚步，艰难走向里间，他隔着桌案站定，抬手在帝王眼前轻轻晃了晃，帝王好似不察，全无丝毫反应，他不死心，固执的将手晃了又晃。
“宋宋，”帝王摊开掌心握住那只探案而过的手，异常平静的确认，“不用再试了，朕的眼睛，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先头小黄门在他耳边的低语声同尊者当下的话弦儿重合，周霁月突然就有些绷不住，他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李少璟将燃了一半的艾灸条从帝王眉心移开，搁置在小小的竹编熏笼中，解释道，“陛下心焦气急郁结于身，致使肝失疏泄内生火气，是心火涌上头引起的急性失明之症。”
“急性失明……失明……”周霁月慌慌张张的呢喃了一遍这几个字，担忧的追问，“那这症状什么时候退，陛下的眼睛需多久才能好？”
李少璟垂下眼眸，黯然的摇了摇头，“没个准儿，兴许陛下宽心解郁，睡一觉明儿一早起来就好了，也兴许……”
话及此处，年轻医者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沉，他停顿了好一会，才几不可闻的接着道，“也兴许，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最后一句话钻进耳朵里，周霁月踉跄了一下，他反手抓住帝王的掌心，勉强稳住后，抬眼望着双目空洞的尊者，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
相比起周霁月，当事人反而超乎寻常的平静，又或者说，是如今的处境不允许他不平静。
“不许难过，”帝王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摸索着落在跟前少年头顶，冷静而又清晰的叮嘱，“宋宋，听朕说，洮松还未出盛安，各方势力都在瞧风头，眼下朕瞎了，前朝那些蠢蠢欲动不安生的人，须得你替朕一个个盯牢了。”
“可是长姐……”
提起江江，帝王强作镇定的面上闪过一瞬慌乱，须臾又掩去，“连搜三日也无一点消息，人势必已不在京都，城门吏养的那群人皆是废物，此事须得暗魇着手，还有……”
他顿了顿，将双手抽回，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名字——
“还有，欢喜。”
打从知晓欢喜主动将自个儿胸膛递向敌人手里的长剑，夙淮便再没见过他。
一把刀没了求生的意念，就算钝了，即使救回来，用着也没从前趁手。
打定了主意不再见那人的夙淮，在江江失踪后的第四日夜，由将军府霁月公子陪同，悄无声息踏足东缉事厂。
如孝子贤孙般一直守在欢喜病榻旁的东缉事厂番子被事先清了出去，宫中御医和盛安城中有些名望的良工也被早早请了出去，屋内，伴在欢喜左右的，只有一名素衣蒙面女子。
周霁月搀着失明的帝王坐到桌案旁，又倒了一杯水，细心的放在尊者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那名素衣蒙面女子，恭敬的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素衣蒙面女子瞧见帝王那双无半点光亮的眼睛，微微愣了愣，但她没多言，浅浅见了一个礼后，便跟在周霁月身后走出了房间。
又落雨了。
细细的雨丝淅淅沥沥划过天际，将这世间万物微微打湿。
风雨长廊的尽头，素衣女子摘下面上白纱，将掌心伸出廊檐外去接雨，绵绵细雨不易积，她将手举了好一会子，也没蓄满掌窝。
她气馁的收回手，一面用那方刚从面上摘下的白纱擦拭掌心，一面低声问，“陛下的眼睛？”
“看不见了。”周霁月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素衣女子沉默半晌，慢慢垂下脑袋，“我不知哑奴会去听音小筑寻宋妃，若知，我一定会拦下……”
“忠心的奴才想自家主子临死之前再见阿姐一面，也没什么错。”
“可是，”素衣女子鼻尖蓦地酸了，她那张憔悴的没有丝毫颜色的脸，一点一点爬上类似于委屈和不甘的神色，“你知道的，我才是他家主子的阿姐，拥有相同血脉的、真正的阿姐。”
仿佛是为了强调些什么，素衣女子在说起相同血脉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闻言，少年仰起头来，目光擦着廊檐一角落向半空中的漫天雨丝。
“长姐的阿娘是我父亲的元妻，我与长姐身体里亦有一半相同的血脉，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敢与欢喜大人攀比长姐心里的位置，槿妃娘娘，人与人之间情谊深浅，有时候不能全凭血脉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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