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自个儿尚算有些承受力。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有些事，即便是现在的她也难以担住。
欢喜，被刺，命在旦夕，这几个词联系在一处，她整个人倏忽崩溃，再无一丝一毫理智留存。
“东缉事厂……我要去……去东缉事厂看小喜……”
她松开小太监衣襟，撑着地面艰难站起，掌心压在四分五裂的药碗上，锋利的碎瓷刺破右手虎口。
殷红色的血液顺着食指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却好似半点也不察，只一个劲的往听音小筑外跑，直到一头撞进那个带有浓浓禅悦香味儿的胸膛里，被迫停下了脚步。
仰头跌入一双熟悉的瞳仁里，江江强忍着悬而欲泣的哭腔唤，“阿九……”
来人严丝密合的面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他铁青着一张脸，用不容驳斥的声音冷冷的命令，“哪儿也不许去。”
江江抓住他的手，慌慌张张解释，“听闻小喜受了伤，我要去瞧他，若没亲眼瞧见他现状，我心里头不踏实。”
“朕说过了，”来人反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用力，直握的她指尖肌肤泛出青白的颜色，而后逐字逐句重复，“哪儿也不许去。”
略显阴鸷的眼神，一点也不温柔的抓握，察觉到面前人与常时的不一样，江江猛的将他推开。
“阿九，小喜受伤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话问出口，她自嘲般的笑了笑，失声呢喃，“那样大的事，满盛安城都知道了，你又怎么会不知道……”
夙淮将被她推开的手背至身后，坦然承认，“朕知道。”
“可你没告诉我，”江江抬眼看他，眸中水雾渐生，“甚至……甚至还有意瞒着我，假若双溪没帮我去买砚，没听到朱雀长街上的那些议论，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小喜受伤的事？”
“是。”他亦毫不避讳。
“为什么？”
“因为，”夙淮迈开脚步靠近江江，“朕见不得你为一个旁人不管不顾的样子。”
夙淮靠近的那一瞬，江江立即后退，直到他不再上前，她方才站定，望着他，满眼失望的纠正，“小喜不是旁人，他是我的阿弟，是擎小陪着我一块儿长大的亲人……”
被亲人二字刺痛，夙淮忽的拔高音量，“他不是你的阿弟，别再自欺欺人了，江江，你知道的，周槿夕才是欢喜的姐姐，你和他什么也不是！”
周槿夕才是欢喜的姐姐。
这一句像把刀子，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戳在了江江心口上。
先是周槿夕要她归还阿弟，再是欢喜的刻意躲避，而今就连夙淮也直言他们什么也不是，好像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在急着摘清她与欢喜之间的关系，可是……
就算不是阿弟，就算没有血缘之亲，这彩画红墙里十数年如一日的陪伴难道就不作数吗？
不，作数的。
哪怕这世上无一人当回事，起码在江江这儿，那段相互扶持的岁小年月是顶顶重要的存在。
将胸腔里起起伏伏的情绪一一压下，江江侧眼瞧了瞧从院门到脚下的这段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她提起裙裾猛的朝外跑去。
她的动作出其不意，脚下的步子也迈的极快，可夙淮却像早早预料到了她会有此一举，并在她擦着他的肩头快要跑过那一瞬伸手，准确无误的攥住了她的胳膊。
“江江，”夙淮唤她的名字，声音里裹挟着隐忍不住的怒意，“就你现在的身份，莫说入东缉事厂，没准刚踏出听音小筑就会被大理寺和河西的人发现，为了一个欢喜，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被迫停下脚步，江江的眼睛仍不肯从院门上移开，她一动也不动的盯着那扇分明近在咫尺的漆红木门，忽生出如隔天远的恍惚感。
谁会傻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呢？
只不过是还有比自己的命更要紧的东西罢了。
江江偏转过头，将湿漉漉的眸光挪向身畔面色冰冷的帝王，“自我执意离开兰溪送大娘和春晚入京都起，小喜与我便生分了，后来发生的很多事不过是将我们推的更远，我阿娘没了的真相还有他阿娘的死，全都成了横陈在他心头最过意不去的沟壑，我总觉得我们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很多话没说明白，阿九，就教我去瞧一瞧他，成吗？”
“倘或……”说到这里，喉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哽咽声吞没，江江缓了好一会子，方才哑着嗓子继续道，“倘或他没能熬过此一劫，就这么死了……”
“死了更好，”夙淮面无表情的打断江江的话，“他死了，你心里就干净了。”
情绪被顶到极致，人反而显得平静。
江江用那只没被钳住的手抹了一把悬在下颌的泪，望着满脸淡漠凉薄的年轻帝王，无比坚决笃定的说，“他若死了，我便也不活了，无论黄泉碧落，我总归是要到他跟前儿亲口同他说一句‘我阿娘的死我不怪他’”。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夙淮满脸错愕的盯着江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紧紧攥着江江胳膊恨恨的道，“疯了，你真是疯了。”
话音落下，他掌心用力猛的一攘，江江瘦弱的身型经不住这么一下，踉踉跄跄往后倒去，幸而双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江江。
这一回，夙淮大抵是真的气急了，寻常时候的温柔和怜惜之色从他身上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有万钧雷霆。
“弥迩。”
他对着江江的脸喊了一个名字，虚无的空气里凭空多出来了个黑衣女子。
“属下在。”
“从即日起，”他的眼睛仍是望着江江的，话也依旧是对着身后的黑衣女子说的，他说：“给朕把听音小筑守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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