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一个人，肯用尊严跪求你灵魂的救赎，怎能不感动？
只是，只是……
宁长公主改坐为蹲，又从蹲变做半跪，即便是在今上跟前儿也永远不卑不亢的金枝玉叶，以最脆弱无助的姿态依偎于清清瘦瘦的少年宫人身侧，还未开始说话，眼泪已率先夺眶而出。
皇女坦然流露的情绪令梁茂的心霎时软的像一湖春水，他支起半身，情不自禁伸出手，越过身份贵贱与尊卑祖制去拭她的泪，但指腹还没来得及够到皇女的脸，便被她突然抬起的掌心一把握住。
“殿下……”梁茂呢喃般的轻唤。
长公主仿若未闻，引着掌心那只手落在自个儿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尔后仰头望向宫人近在咫尺的面庞，“小红……”
她唤他的乳名，刚一开口，哽咽之声便泄了出来，好不容易将哭腔忍回，眼泪鼻涕又跟着往外掉，万般无奈下，她索性不再隐忍，纵着情绪一边哭一边道，“不成了……小红，不成了，我这辈子是要烂在泥潭里了。”
感受到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皇女的意思，梁茂如遭雷击，有那么一瞬，他真真儿生出了穷途末路的错觉。
早该想到的，长公主下嫁洸氏数年，有孕亦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为什么是现在，他一心想将她从那段错误的姻缘中捞出来，眼看就要做到了，却偏偏……
挫败感漫上心头，年轻瘦弱的宫人颓靡的跌坐在后脚跟上，不过，这种穷途末路的无力感仅仅只在他身上留存了片刻，片刻之后，他重新打起精神，试图从这举步维艰的绝境里找到另外的出路。
孩子不该是击垮母亲人生的恶果，而应是老天爷的馈赠才对，这么想着，仿佛是打山穷水复中摸索到了通往柳暗花明的道儿，闷闷的心绪忽然就开朗了。
“殿下。”
梁茂温温柔柔的唤，他的声音就像是从佛堂传来的木鱼声，不疾不徐，却能轻而易举的平复人心。
宁长公主就在他低沉绵软的呼唤声中，慢慢止住了哭腔，皇女水汪汪的眼底一片猩红，但到底是忍住了没教泪珠子再连串往下掉。
许是怕袖口污迹染脏了宁长公主的掌心，又或是怕压着长公主腹中胎儿，梁茂自然而然的将手抽出并拢回袖中，颔首敛襟娓娓道，“奴才四岁入宫，擎小由先任御前侍奉教养，师傅重规守矩喜文弄墨，奴才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大道理，近年陪王伴驾跟在今上身旁，亦长了许许多多的见识，殿下若不嫌弃，往后……”
话及此处，他用牙尖勾了勾干涩起皮的下唇，复坚决郑重的道，“奴才愿倾一生之力，替殿下伺候小主。”
“小红……”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奴才永远为殿下兜着底，绝不教殿下烂在泥潭里，所以……”
殿下，和离罢。
大煜王朝的驸马都尉于东缉事厂内被净了身，百官哗然，一道一道弹劾欢喜的札子雪片似的往御案上飘。
而大煜王朝的帝王，就坐在金銮殿最高处的九五王座上，耷拉下眼皮，无比淡漠的瞟着堆了满桌的，几可用状书二字来形容的奏折。
他耳边，是自诩圣贤传人的学士们面红耳赤的争吵声。
自即位起，这样闹哄哄的朝会便如家常便饭一样充斥在他的生活里，按理说，他早就习惯并看开了，可不知为何，今儿个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辩嚷，心里只觉烦躁的很。
昨日朝服裙摆上压出的褶子，并未用热炭滚烫平整，他弯下身子伸手抚了抚，低头的那一刻，案上青花瓷盏里冒出来的热气涌进鼻腔，嗅到味儿的须臾，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尚茶间刚奉上来的茶，并不是他往日里常喝的那一种。
抵着杯托将青花瓷盏往御案另一边推了推，直到再闻不到茶味，方才停手仰躺回龙椅里。
大殿中央立着的那些个人还在为昨夜之事吵个不停，与光禄寺卿交好的内阁学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为驸马都尉鸣不平，饱读诗书的文臣禀起话来，一句接着一句，连停顿的间隙都不曾预留。
夙淮起先还试图认认真真的去听对方说了什么，但当他侧头，目光无意瞥向汉白玉台阶下那个空空荡荡的小角落，便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兴庆五十三年，他踩着森森白骨登上帝位的时候，他的大监儿还只是一个仅有十四岁的小郎。
头回入殿坐朝，应付台下文武百官的空档，他也像现在这样瞥向过他，彼时，他躬身立在汉白玉台阶下的角落里，双手恭恭敬敬的掖在身前，年轻轻的小郎，明明怕的胳膊都在打颤儿，却仍拼命故作出一副老成的稳重模样。
朝会后，夙淮问过他为何那样紧绷，他说：“奴才是陛下的人，奴才不能跌陛下的面儿。”
一直以来，他都做的很好，好到远远超出了帝王的期待。
其实最初，夙淮只是不想将欢喜提拎到自个儿跟前，所以就往御前大监的位置上随手指了个人，一开始他选他，并非因他如何出众，不过是朝一堆芝麻伸出手，不管不顾的胡乱抓了一粒，但后来……
后来，夙淮发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小郎不止能料好他的生活起居，还能替他妥善的周旋于不同君臣关系中，顶顶重要的是，他会陪着他，数年如一日的陪着。
正因为御案不远处总有他，这九五王座下的种种光景，才不至于总显得凄凉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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