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凄凄，人影绰绰，他迎着廊檐下摇曳的烛火走向她，却终究没敢伸出手拥住她，陪王伴驾的御前大监，最会的便是如何在汹涌澎湃的感性中牵出一丝谨言慎行的理智。
“殿下。”他在离她两三步之外的地方站定，拱手敛襟，恭恭敬敬的行礼。
“小红，”皇女抬手指向他身后，红着眼睛问，“你听见了吗，听见她们是怎么说我的了吗？”
宫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侧了侧头，余光中映入不远处乌泱一片的洸氏女眷，那张贯来悲喜不显的脸上渐有厌恶之色丝丝缕缕的渗出，然而，当他再次转回头来面向独立于门缝间的皇女时，又不自觉换上了一副软到极致的温柔神情。
“她们说的都不对，”梁茂仍躬着身，但这次，他一向爱垂上半分的脑袋抬了起来，并直视着皇女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纠正，“殿下是匣中珠玉，是天上星月，是人间瑰宝，而非旁人门匾上的金箔，从前不是，往后更不是。”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来说这句话，总免不了有阿谀奉承之嫌，唯独他说，这话才显得真真正正切切实实，因为，只有他实心实意的觉着宁长公主生来尊贵，且永远尊贵。
“小红……”皇女的眸子里像进了风，卷着泪珠子不停的往外流。
梁茂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心底涌动的念头，他不受控制的伸出掩在宫袖里的手，企图用指腹抹去皇女颊上的泪痕，但那只伸出来的手还没来得及触摸到皇女的面颊，便在半空中转而换成了一种护卫的姿势，如抵御苍鹰护卫鸡崽般，张开双臂牢牢的将皇女护在背后，用身体隔开忽而扑上前来的光禄寺卿夫人。
“殿下……殿下你终于肯出来了……”妇人试图越过少年宫人去抓宁长公主，奈何对方护的太严实，她几次伸手也没能如愿，于是只好站定，拖长了嗓音阴阳怪气的道，“到底还是大监儿的面子大，我这老婆子领着阖府女眷跪在外头那么久，也没能敲开公主府的门，这大监儿一来，殿下就出来了……”
“婆母，”皇女隔着宫人肩头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你就是领再多的人跪再久，亦是无用。”
闻言，不悦登时爬上光禄寺卿夫人的脸，但碍于身份尊卑不好发作，她强忍着怒气赔笑脸，“殿下怎的如此绝情，臣妇求你去救的又不是外人，而是你自己的郎子，这天底下哪有自个儿郎子蒙难，家妻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的道理？”
“若想家妻管顾，须得先问问这郎子在外头究竟做了什么，”梁茂徒然开口，御前大监的气势震慑人心，“夫人与其为难殿下，不如先去刑房探一探驸马都尉，好好儿问问他究竟为何要去东缉事厂送死。”
“我儿……”
“你儿，”他打断妇人的话，眼角眉梢染上十尺寒冰，“就算死在欢喜大人手里，也是自找的。”
梁茂自入宫起，便被教以行谨坚其志言谨崇其德的道理，后来被提到帝王跟前，更是慎重了又慎重，好比一个动作，得在心间琢磨许多遍妥不妥当，一段句子，得在肺腑里绕几大圈磨圆润了才说出口，而刚刚对着光禄寺卿夫人言及的那些话儿，是他为数不多的，直戳人心窝子的刻薄时候。
语罢，梁茂再不给妇人开口的机会，他转头欠身恭恭敬敬的请宁长公主回屋，且在那两扇半开的广亮大门即将重新合上之际，提高音量意有所指的道——
“殿下回寝安安心心的歇着，奴才今夜替殿下守着门，谁若还缠着要见殿下，便请从奴才的尸身上踏过去，谁若还敢胡言乱语搅扰殿下清梦，奴才就撕烂她的嘴。”
清清瘦瘦的少年宫人，平平静静的说出这番话，波澜不惊的表象下似裹着万钧雷霆的份量，叫人不觉猛然一震，生出千万畏惧之意来。
仗着自个儿是宁长公主婆母，光禄寺卿夫人屡屡以长辈姿态逾越尊卑之矩，而在面对陪王伴驾的御前大监时，光禄寺卿夫人反倒表现出了应有的忌惮和敬畏。
皇女不曾得到作为主子该得的尊重，奴才却借着天家的威严被人所惧，所谓乾坤颠倒，便是如此罢？
既这乾坤被颠倒了，他便一力为她扭转，今夜守在宁长公主府外的梁茂就是要洸氏女眷全都知道，就算先皇没了，就算太后也跟着去了，公主亦是公主，连帝王御案前传达圣意的大监，也只是替皇女守门的奴，更遑论旁的人。
这一夜，他掖手端立在长公主府外，冷眼打量着青石板台阶下跪了满地的洸氏妇孺，用皮囊骨肉为府内那人隔出一方清静。
这一夜，他敛襟肃容以身为弓以目为箭，那副引弦搭箭的紧绷模样，像极了随时舍身忘己的战士。
不知究竟是因身体撑到了极限，还是顾虑御前太监的身份，三更末四更初的时候，光禄寺卿夫人终于带着阖府女眷离开了，只是走的不那么舒坦，个个脸上都带着排遣不去又发作不得的怒火。
尤其光禄寺卿夫人，神色间更是将不甘与怨怼表现的淋漓尽致。
宁长公主府广亮门外人声散尽，梁茂抬起头望了望开始微微泛白的天际，这个时辰，陛下已起身，待到五更天，就该开殿坐朝了。
他在外逗留的时间实在太久，这会子也该回了，只是……
梁茂将目光从遥远的天际移向头顶干漆烫金牌匾上镌刻着的“长公主”三个字，忍不住的想，经历了洸氏这场闹剧的宁长公主，可曾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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