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花簪掉了，头发散开一缕又一缕，身上的裙摆也被花圃里的虎刺梅勾的不成样，江江能想象到，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狼狈，但……
她不在意，因为这儿，有远比体面这件事更叫她在意的人。
眸光一一扫过满月桌旁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最后，停在那张比女人还要漂亮千百倍的儿郎面庞，瞧见苦苦追寻的人，江江霎时松了一口气，她赶忙撑着身下屏风站起。
凝望着那名身穿黑衣蟒袍的年轻人，江江张了张嘴，她想唤一声他的名字，可不知怎的，从前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能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竟显得异常的艰难。
珠玑瞧见她起身，忙伸出手拽住她破破烂烂的裙角，一边拽一边低斥，“谁允许你站着了，贵人跟前不得无礼！”
被人这么一拽，江江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理会，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满月桌旁将脑袋深深低下不敢看她一眼的少年郎。
见江江不为所动，珠玑松开拽着身侧人裙裾的手，俯身跪地对端坐在主位上那个身穿白衣略显病态的尊者满含委屈的道，“主子，今儿之事是婢子失职，可……”
抬睑飞快的瞟了一眼立在尊者身旁的宋瑜，珠玑将头猛的磕在地上，声泪俱下，“可这位姑娘是瑜公子带进咱们听音小筑的，姑娘硬要往中庭闯，婢子只是一个侍者，不敢用强硬手段阻拦瑜公子带回来的姑娘，适才……”
“小喜。”
就在珠玑滔滔不绝时，江江哑着嗓子，终于轻轻将那个名字唤出了口。
而这个名字徒然响起的那一瞬，珠玑磕在地上的头豁然抬起，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一旁触手可及的那个姑娘。
在这诺大的盛安城中，敢以如此亲昵语气喊东缉事厂厂公的人屈指可数，就连她的义姐暗魇掌事面对东厂厂公，大多时候都只能称其欢喜大人。
原本喧闹的中庭因这一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有且仅有的，是唤出“小喜”二字的那个姑娘隐忍又克制的询问声。
她说：“小喜，你怎么走得那样快，阿姐……”
话只说了一半，剩下半句在蟒袍少年豁然起身离席远去的那一刹，倏忽哑在喉间。
望着那一抹仓皇逃走的背影，江江下意识追了几步，几步之后又停下，她面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终是忍不住泪盈于睫。
氤氲而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咬了咬嘴唇，直将唇角咬出血来，才像不甘似的将方才未道尽的话喃喃道尽。
“小喜，你怎么走的那样快，阿姐……怎么追都追不上。”
良药易寻锦书易读，金银易得珠宝易换，可唯独要见一个存心想躲开的人，难如登天。
瞧见欢喜大人并不搭理江江，甚至颇有些避之不及的意味，珠玑牵起一侧唇角露出嘲弄般的笑容，但还没等她笑够，一只手突然自后搭上她的肩膀，猛的用力一扳，不由自主转过身去的珠玑连来人面貌都没来得及看清，左侧脸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被打得身子朝一侧栽歪过去，脑袋也嗡嗡直响，缓了好大一会子才醒过神，震惊中抬起头来，墨色瞳仁映入施暴者身影，珠玑错愕的睁大了双眼。
“槿……”
一个字方从齿缝里挤出来，另外一面脸颊复被对方反手抽了一巴掌，与此同时，头顶上方旋即响起来人怒不可遏的低吼声，“大胆贱婢，瑜公子带入听音小筑的贵客也敢轻慢，你有几条狗命？”
“贱……贱婢？”约莫未曾听过这两个字，珠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相信的注视着说话的人。
闻及身后响声，江江没有回头，仍旧面朝阿弟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的站着，即便不去看，她也能从刚刚那道呵斥珠玑的声音中分辨出来人的身份，那是帝王宫妃，欢喜亲姊——
周槿夕。
似是生气到了极点，一身素衣素服向来沉稳又娴静的周槿夕在珠玑哽咽着开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又抬脚在她胸口狠狠儿踹了一下，怒喝，“闭嘴！”
贵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势令珠玑胆战心惊，她赶忙咬紧牙关再不敢发出一声，就连胸口剧痛袭来也不敢呻吟一句。
默立在帝王身后的年轻侍奉环视一圈庭中光景，片刻后自帝王身后走出，行至江江跟前驻足，呵腰温声劝，“人已走远，瞧不着了，姑娘不妨先去换身新衣。”
听见梁茂的声音，江江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满月桌，端坐在主位上的帝王此时正捏着青花瓷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茶汤浮沫，他波澜不惊的面上严丝密合，除了些许掩不住的病态，窥不见分毫情绪变化。
从因欢喜刻意躲避而生出的失落中骤然抽出心神，江江捏了捏又破又脏的袖角，一瞬羞红了脸，怕在人前给夙淮跌面儿，她仓皇行了一个礼，连忙退出中庭。
在江江离开后，周槿夕敛襟一颔首，拽着珠玑也一同退了出去。
撞倒的屏风被扶起，中断的宴饮在有心之人的调和下恢复了原有的气氛，围桌而坐的贵人依次举杯，在觥筹交错中你一句我一句的论着政事，对于方才生出的骚动，帝王不开口不表态，所有人便都很有默契的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知晓听音小筑存在的，尽是可信之人，而有资格与尊者同桌而坐的，更是昔日通往皇权路上一道儿厮杀过来的心腹。
这些人人人都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最会察言观色，最是颖悟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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