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
朝会结束后，周霁月并未直接离开，从金銮殿里出来，他又绕进了承恩殿。
今儿私下里拜会帝王的，不止他一个，在承恩殿外与正往外走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撞个正着，周霁月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抬脚迈进殿内，御前的气氛不大松快，还未褪去朝服的帝王盯着桌案上一封私信，那张没太多表情的脸上隐隐透着几分阴沉，侍奉的小黄门也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仿若惊弓之鸟。
抬眼瞧见穿着一身素衣白袍的周霁月，帝王中指指腹压着信纸往前轻轻一推，不动声色的道，“河西的人，到了。”
闻言，周霁月俯身拿起案上的私信，纸张摊开的那一刻，五城兵马司指挥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信里头，详细的记录了河西的人抵达京都的时间，以及所行之事所说之话。
合上信纸放回原处，素衣白袍的少年郎不自觉拧了拧眉，“河西的人一到，真正的麻烦也要来了。”
“兵来将敌水来土掩，”帝王垂下眼睑，修长的指尖拈起案上信纸，捏着两头轻轻一撕，“区区一个河西，难道还真能为了太后的死造反不成？”
话音落下，想到什么，他自撕了一半的信纸后抬起头来，盯着周霁月面无表情的叮嘱，“看好她，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给朕藏的死死的！”
周霁月双手交叠举于头顶，躬身坚定的应“诺。”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瞧了眼冒着缭绕香气的三角炉，温声道，“陛下，禅悦味儿再浓郁，也及不上枝头的花朵，臣府里一盆金边瑞香就要开了，趁着今儿日头明朗，不如……”
“不如就教梁茂端了来，摆在朕的承恩殿。”
听到这话，周霁月的嘴角抽了抽，“臣的意思是，想请您过府坐坐。”
“为了一盆花？”
“为了……”素衣白袍的少年郎顿了顿，抬眼迎上帝王打量的目光，坦诚道，“臣的长姐盼着见您一面。”
盼着见您一面……
这是距离上一次江江询问弥迩他什么时候去看她之后，第二次表达出想要见他的意愿。
时至而今，再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曾经怕极了她离开，疯狂的想要将她永永远远的禁锢在自个儿身边，兰溪别后重聚，他天真的以为他们终于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可其实啊，那只不过是她给他尝的一点点甜头。
把匕首插进太后胸膛里，并未将欢喜摘出去义无反顾留在慈宁宫里认罪，她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何曾为他着想过，何曾为他们的以后着想过？
擎小到大，无论是当初的九皇子，还是现在端坐明堂的帝王，最想要的无非是与她长厢厮守这一样，然而，在她举起刀子杀人的那一刻，长厢厮守就只是纸上笔尖死气沉沉、最不可能实现的四个字。
说到底，终究还是不爱罢，若有一丝丝爱慕之意，又怎会不为彼此共同的未来打算？
既不能长相厮守，又全无分毫爱意，何苦还要再见？
思及此处，年轻的帝王垂下脑袋，长长的眼睫遮住眶中忽而黯淡的眸光，他倚在金丝楠木椅扶手上，疲惫的开口——
“宋宋，朕累了，往后只想她岁岁平安，不想再纠缠了。”
洮松入京，所带之物除了衣食住行上要用到的必需品外，还打着一路护卫的名头，携带了支精兵小队。
河西的人踏入盛安城，声势浩大的像凯旋之军，就连周氏在战场上打了胜仗回来，也不曾像他们那样招摇过市。
五城兵马司指挥史在城门口迎薨逝的太后娘家人，并将其亲自领到驿馆安顿下来，方才离开。
抵达京都后，洮松未即刻入宫拜谒，而是先于驿馆休憩了三日。
这三日内，不乏有想巴结河西家主的官员上门探望，不过洮松并没有待客，他以太后仙去悲痛万分暂无心思应酬为由，有理有节的打发了所有上门的人。
东缉事厂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外不打眼的槐树下，黑衣蟒袍的绝美少年伸出纤纤玉手撩开帷幕一角向外望去，他落在驿馆牌匾上的目光凌厉又深邃。
前室，持剑端坐的侍者微微侧头，压着声恭恭敬敬的问，“主子，洮松入京却不入宫，这不是摆明了对陛下不敬么？”
“入京不入宫，”轿厢里的少年勾起唇角嗤笑一声，“哑奴，你又怎知是洮松自个儿不入的宫，而不是陛下令五城兵马司指挥史暗示洮松暂不必入的宫呢？”
闻及此言，侍者面上浮现一丝疑惑。
“宋旌文这棵大树倒了，他曾豢养的猢狲慌不择路，金銮殿里那些人模狗样的文武百官瞧着相敬相重，实际上心散的很，不过……”蟒袍少年眯了眯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同一只手上的五根指头都有长有短，更何况独个儿人，心不齐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连他们的心朝向哪边都不知道。”
“主子的意思是，陛下在试探朝中官员有谁会迫不及待的倒去河西阵营，”侍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片刻后又蹙了蹙眉，“可惜，洮松将所有上门的官员直接拒在门外了，如此倒不好分辨那些人上门的目的。”
“无妨，”少年放下窗边帷幕，挺直脊背端坐着，“有一个算一个，三日内上过驿馆的官员，全都得提防。”
语罢，他低下脑袋，将食指上的红玉扳指取下套在拇指根上，尔后又取下套回食指根，如此反复数遍后，少年抬起头冲坐在前室的持剑侍者吩咐——
“哑奴，派人入宫一趟，替咱家往承恩殿里头递个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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