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江还没从承恩殿的床上爬起，洮鸳便端着滋补的参汤来了。
因是休沐日，夙淮没去坐朝，但也起的极早，江江醒的时候，他已经在窗下看书了，清晨的日光洒进来，照在他指腹压着的那一页上。
江江侧躺着，痴痴的盯着从窗外探进来的春光，和窗下坐着的人，时光仿佛在这一刹静止。
也就是在此刻，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小黄门走进殿内，隔着山水屏风唤，“陛下。”
似是怕惊着榻上未起的人，夙淮将目光从书页上挪开，微蹙眉头提醒，“轻声禀事。”
小黄门反应过来，旋即压低嗓音，“陛下，住在慈宁宫的洮鸳小姐来了，说是亲手做了缓解酒后不适的羹汤，您看……”
一听洮鸳来了，想着自个儿不着寸缕，江江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的找衣服。
夙淮听见响声，望向床榻，目光触及榻上人慌慌张张的模样，将书随手放在小几上。
“江江。”
“嗯？”
“忘了吗？”他嘴角微微上扬，“昨儿你来，只穿了寝衣。”
闻言，江江蓦地停下翻找的动作，抬手一巴掌拍在自个额头上，“那……那怎么办？”
看见她满脸窘迫的模样，夙淮唇边浮起的笑意从三五分增至十分，他起身走至榻边坐下，“好办，我已叫双溪去取了，估摸着就要送来了。”
双溪取了衣服送来承恩殿的时候，正好和等在门口的洮鸳撞了个正着，洮鸳瞧见小太监手里捧着的团花宫装，面色一瞬沉了了下去。
“请小姐安，”双溪捧着衣服屈身同洮鸳见礼，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奴家姑娘是个贪睡的主儿，这会子约莫还在榻上赖着，小姐许要多等上一程子。”
听清楚小太监的话，洮鸳快要将手里的帕子绞断了，面上却还故作无谓的道，“不碍事。”
站在承恩殿院里的梧桐树下等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通传的小黄门方才出来请人入内，洮鸳整了整髻上金簪坠着的流苏穗子，确定无一丝不妥之处后，方才领着小宫女踏进殿中。
山水屏风已被撤下，甫入室内，便瞧见芝兰玉树的年轻帝王正半蹲在床边，替那个坐在榻沿打着哈欠的姑娘往脚上套白色的罗娃。
这一幕于洮鸳而言，无异于潜龙在天仙人下凡，难以置信到几乎以为看到的是幻觉，她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偏承恩殿伺候的所有侍者皆无动于衷，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她头一回见他，他坐在一辆漆黑色的马车里，如圭如璋，似不染凡尘的谪仙人，她第二回见他，是在他大婚的喜宴上，少年王者凛若冰霜，像一把悬在寒潭深处的利剑，一举一动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而现在在她眼前的他……
含笑蹲在似是还有几分倦怠的姑娘脚下，眉目温和，仿佛谪仙人被拽入凡尘，寒潭之下的利剑镀上了柔柔的月色。
“陛下。”洮鸳欠身行礼。
她的声音响在耳边时，年轻的帝王方才抬起头，尊者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又成了拒人千里的谪仙人。
“免礼，”他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劳烦洮小姐惦记，多谢。”
洮鸳站直身子，为示恭敬，她微微垂着脑袋，“陛下折煞鸳儿了，能为陛下做汤，是鸳儿的荣幸，哪里敢担谢字。”
说罢，洮鸳回头冲小宫女使了一个眼色，小宫女会意，躬着腰将端在手里的汤盅递于小黄门手中。
这时，榻沿上坐着的姑娘穿好鞋袜，本能的想要站起，却被帝王压着肩按回了床上，“脚还没好利索，不许走动。”
重新坐回去的姑娘仰起头，不满的嘟囔，“不走动，如何吃饭出恭？”
帝王一点也没因她略显粗俗的话语不悦，反而好脾气的哄道，“今儿左右无事，我伺候着你。”
他对她说话时，以“我”自称，言语中无半点君临天下的架子，伺候二字给人一种自降身份的宠溺。
听到此处，洮鸳脸上的震惊之色再掩盖不住，她抬眼，讶异的瞧着床榻边的两个人。
恰好，尊者的目光也正从他跟前那个姑娘脸上挪开，朝洮鸳所站的方向投掷过来，看见还立在原处的主仆二人，尊者温声问，“洮鸳小姐可是还有事？”
饶是多迟钝的人，都能反应过来他话里逐客的意思，洮鸳忙敛襟颔首，道，“回陛下，鸳儿已无事，此番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陛下。”
说罢，她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承恩殿里，退出来后，洮鸳一瞬红了眼，没能按下心头熊熊燃烧的妒火，她抬脚将一朵伸出花圃的虞美人踩在脚下，掌心一点一点使劲儿，用力将花瓣碾碎。
小宫女见状，俯下身子柔声劝慰，“小姐莫生气，您是河西家主的嫡女，是太后娘娘的亲侄，这大煜皇后的桂冠迟早是要罩在您头上的，到那时，整个后宫都攥在您手上，若看不惯想收拾谁，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只是现在，尚还需多多忍耐。”
太后姑母拨给她的侍者，是有些眼力见的上等宫人，洮鸳细细思量着对方所说的话，堆满胸口的怒气一点一点平息下来。
她将脚从被踩的烂糟糟的虞美人上移开，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忍人不能忍，行人不能行，才能成人不能成，是我浮躁了。”
“小姐这样想便对了，”小宫女上前一步，“一时的宠爱算不得什么，只有权利和地位才是长久之道，等小姐将皇后的位置坐稳了，再去图谋陛下的心意也不迟。”
小宫女的一字一句俱说在了洮鸳心坎上，她转身面朝承恩殿所在的方向，瞳孔收紧，眸色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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