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殿下的马车停在正门口，龙子下车，环佩嘤鸣。
深深浅浅的脚步踏过不长不短的甬道，踩在正院外名贵的小青砖上，假使这时，宋瑜憋着一口气不发出声音来，那么他同九皇子殿下便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他没能憋住那口气，求生的欲望促使他挣扎着浮出水面。
六岁的宋瑜根本就不会水性，他胡乱的挣扎在湖水的漩涡中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人在濒死的时候，对周遭是没有印象的，唯一记得的，是呛进喉咙与鼻腔里的一口口水所带来的窒息感，那种感觉，即使时过境迁，也依旧清晰的仿佛发生在昨天。
如果没有九皇子，或许，宋瑜早在兴庆五十年就已经死在将军府正院外的那片湖里了。
幸而，九皇子来了，并且，还不顾龙子之尊，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湖里。
再一次陷进湖底深处的宋瑜，原想睁眼最后看一次这个世界，但他睁眼，看见的是全力游向自个儿的小小少年。
那个人就像是一束光，徒然投入湖底，当他握住他几乎已没有丝毫力气的手，黑暗好像都被渐次驱散了。
九皇子不仅救了溺水的宋瑜，还褪下身上的外衣罩在宋瑜身上，替甫满六岁的他罩住了所剩无几的尊严。
正院外的响声惊动了替寿星添礼的人们，众人簇拥着跑出来看，看见正替那个被他们捉弄的傻子套上外衣的九皇子，一个个面面相觑。
最后，是周晏琬站出来，指着湖心假山顶上那株盛开的蝴蝶兰，用半斥责半关切的语气质问，“宋瑜，你这孩子，怎么能为摘一株花脱衣下湖？水这么深，若出了事，母亲怎么跟府里你的阿娘交代？”
说罢，周晏琬旋即看向九皇子，笑着解释，“府中庶子痴傻，教殿下见笑了。”
肚子里装了百十个心眼子的丞相府当家主母，轻而易举的将庶子裸身坠湖的原由推到了庶子身上。
从将军府归家，周晏琬以在皇子跟前丢了脸面为由，罚宋瑜跪在丞相府外的牌匾下。
她的阿娘听闻儿子受罚，到家主与主母跟前哭着求了又求，最后换来的却是被关柴房的结果。
那一日的傍晚，霞光斜斜洒在繁华的盛安城，一切都显得温柔烂漫，只有宋瑜的心里大雪纷飞，这场雪一直下到九皇子殿下拿着将军府湖心假山顶上那株蝴蝶兰出现，方才戛然而止。
“听闻你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才情尽失？”他问他，眸底是遮不住的憾色。
像是怕这句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实话会惹对方伤情，皇子殿下转而又道，“不过也无妨，智者有智者的烦恼，愚者亦有愚者之乐。”
其实，宋瑜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九皇子说了什么，跪着的他转过头去，视线刚好落在来人腰间，目光触及龙子紫金磐革上悬着的璎珞穗子和羊脂玉佩，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彼时听到的嘤鸣声是男儿腰间的环佩，并非女孩儿家头上的金雀珠钗发出来的。
是了，他是被那些下贱胚子扒光的衣服，可那湖却是他自个儿跳的。
纵然他已不怕丢脸，却还是怕臊了别的姑娘的眼，隔着一条甬道听见有人来了，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自己究竟会不会凫水，便一跟头扎进了湖底。
“诺，”九皇子蹲下身，将手中蝴蝶兰放在他目之所及的高度，递出去，“你想要的花，我替你摘来了。”
那株花很美，却终究抵不过花朵之后那张温润如玉的笑脸，九皇子一笑，宋瑜如坠冰窟的心便突然有了温度。
于是，他卸下伪装，看着一花之隔后的那个人，认真的、平静的问——
“殿下想不想要一个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的太平盛世？”
如果说，湖中奋不顾身游向他的九皇子是一束光，那么旖旎花色后的那张笑脸就是他六岁以后的方向。
为着那一句想要，宋瑜走上棋局，成为了夙淮隐匿在暗处的下棋人，他以看似置身事外的姿态，替那个人拨弄着大煜王朝一张又一张权势的网。
兴庆五十年，大煜王朝的九皇子殿下带着将军府假山顶上那株蝴蝶兰独自来看丞相府失智的庶子。
绥宁六年，丞相府曾被盛安城中所有世家子弟耻笑过的失智庶子悄无声息的把整个将军府都捧到了从前的九皇子殿下跟前。
“主子……”十三低唤恍惚的少年。
回过神来，周霁月将视线从假山顶端移开，投向湖心一点，黯然失笑。
“我没打算要那朵花，可你替我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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