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琬看着嫂嫂面上异于常时的神情，以及她欲言又止的话头，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翎琊夫人张了张嘴，“宋嫔娘娘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小妹虽未见过那个女人，但听旌文说起过那个女人的名字，好像叫江……江什么来着？”周晏琬思索片刻，“对了，叫江郁鲽。”
“旌文说，那女人鄙俚浅陋，既不能识文断字，也无琴棋之雅趣，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野妇人，她唯一的长处大概是一手好绣技，但……嫂嫂……”
周晏琬的话音还未道尽，便化成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知怎的，翎琊夫人脚下一晃，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坠去，跟在后面的丫头与周晏琬见状，忙伸手去扶，但无自主意识支撑的身体软的就像是一滩水，根本就捞不起来。
江郁鲽，一手好绣技……
即便是有同名同姓的人存在，又怎会巧合到连长处都一模一样？
是了，是了，一定是她，难怪，翎琊夫人总觉得宋嫔眉眼之间像极了一个故人，原所有的似曾相似都是有来源的。
那个姑娘，那个初次见面就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嘉庆子的姑娘，竟是她心心念念的……小鲽的女儿。
“盛安路远，况你又只身一人，他日若在京都受了苦楚，谁能替你出头？”
“曲池的儿郎真诚纯善勤恳殷切，何以比不得你说的那人？”
“我卖绣品，你卖嘉庆子，也许我们一辈子都过不了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是留在这里，起码我能永远护着你。”
“小蝉，小蝉……”
旧日里说过的话从时光缝隙里挣脱，疯了似的灌进翎琊夫人耳朵里，她双手抱住脑袋，将额头抵在脚下小金砖铺就而成的道上，突然失了声。
她来自曲池，并非什么大家闺秀，而是市井上浪荡惯了的野丫头，十五岁那年被翎琊将军迎入府中做了正妻以后，她才开始读书识字弹琴作画，并跟着府里的老妈妈夜以继日的学习那些冗长繁杂的礼仪。
府里的人都因为她是乡下来的而瞧不起她，但别人越是轻视，她越努力规正自个儿的言行举止，甚至对自己的要求比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还要严格。
几十年下来，因其刻意规避，倒也无甚供人耻笑的错处，但今日……
今日的翎琊夫人再顾不上体面二字，她无力的瘫软在地上，一些细枝末梢的往事如浮光掠影般闪现在脑海。
兴庆三十三年，她曾遣人回曲池，但那条从前她们一起售卖的长街上早已没了小鲽的身影，铺面相邻的小贩说她嫁人了。
兴庆三十六年，丈夫的小妹瞧上一名状元郎，听闻这名叫做宋旌文的状元在故里是有妻的，彼时，将军府被视为下一任继承者的人根本就不是周翎琊，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周殿心。
周殿心，那是何等正直又磊落的一个人，他在知晓新任状元原有妻室后，坚定的驳斥了小妹，但那时候，宋旌文已然成了周晏琬此生的非他不嫁，装进眼睛里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若想再拿出来，是要豁出性命的。
她的丈夫周翎琊心疼妹妹，将这件事捅到了陛下跟前儿，并成功拿到了赐婚诏令。
瞧着丈夫小妹披上凤冠霞帔欢天喜地的嫁给坐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她不是没有好奇过因这一桩姻缘被抛弃的那个女人，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那个女人，竟是说过要永远护着她的小鲽。
绥宁二年，天子乳母横死中宫，其女长跪金銮殿外，这一则宫闱秘闻被人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时，她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却不置一词。
而今想想，若那时……
那时她肯着人探一探天子乳母的名字，即便来不及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一个冷冰冰的尸体也好过此生的不复相见。
原来，这么多年里，她们都在盛安城，明明不过一道宫墙的距离，却至死也没能再会。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
“夫人……夫人可别吓婢子们，您快起来……”
周晏琬与丫头们焦急万分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翎琊夫人将脑袋从地上抬起，她将手搭在婢子胳膊上，指尖稍稍带力，缓缓支起瘫软在地上的身子。
“丞相夫人，”翎琊夫人转头对着周晏琬微微颔首，这一次，她没再像以前一样同丈夫一块儿称呼对方小妹，亦没有亲昵的唤她晏琬，“我突然想起有一物件落在阅是阁了，您先回吧，我取了东西便来。”
说完，不待对方有所言语，翎琊夫人便提起脚下长长的裙裾往刚才听戏的方向跑去。
反应过来的婢女仔细想了想，确定所有东西都在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也没落下什么物件啊，夫人莫不是记岔了？”
嘟囔归嘟囔，翎琊夫人跑开后，将军府的丫头婆子还是跟了上去，周晏琬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也带着丞相府的侍者一块儿往阅是阁奔。
江江坐在末处不显眼的位置，将手边青花瓷盏里的雨水茶连着吃了四五泡，也不见太后流露出散场的意思，她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听着大煜王朝最尊贵的女人说教声，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而这一细微的举动准确无误的落进了中宫眼里。
太后抿茶的间隙，宋芊芊挑了挑眉，盯着江江朗声问，“宋嫔娘娘是昨儿没睡好，还是觉得太后娘娘所讲无趣乏味，怎的就坐那犯起困来了？”
随着皇后声音响起，阅是阁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朝江江投了过来。
这不问的废话么，之所以会困的连茶都吊不起精神，当然是因为太后所讲实在无趣乏味到了极点，但她顾着小命，绝对不能承认。
江江迎着所有幸灾乐祸的目光起身行礼，正当她准备给出违心解释时，阅是阁外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的目光从她身上不约而同的挪向脚步声响起的方向，只见将离开不久的翎琊夫人复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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