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重而笃定的缺憾感席卷莫陆,像是从人潮中拥挤出来,手中门票只剩下残损的半张。
这次晋升到底仓促,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真的证得元婴,而是卡在证道的某个阶段上,如拼夕夕般,只差鸿沟般的最后一点。
不过这般状态下他没有生死道消,也没有因此而疯狂,已然大幸。这要归功于他所选择的这条元婴道路的特殊,也许再磋磨不知多少个千年,他即能补足缺陷,跨过最后一点,真正证得元婴。甚至他怀疑即使他做好完全准备,也得经历这漫长的转化过程。
至于眼下,早产元婴也是元婴。
莫陆检视自身,起初感到延展。千丈之内,每一寸空间都铺平了他似人非人的奇异触感。他在抚摸,也在被承载。
而后是冷。
冷彻的血从鳞片间隙升腾而起,逸散而无形迹。【黜佛】成了一道破及骨髓的伤口,将他的血肉抛献给幽邃地洞中的目荼。莫陆能感受到目荼深重的哀愁与恐惧,但目荼到底没有停下进食,如汪洋从未停止吸吮江河。
又有莫名的热泉从千数蛇蛟的双颅灌入,滋润他的骨骸——如果他体内那物还能称为骨骸的话,莫陆并不确定。
因那热泉漫过蛇形的脊骨末梢,却并非如莫陆所想的那般抵达终点,散入血液,而是寻着一个莫名的角度,避开血管中那些发颤的舌齿,折流,上悬,触及从未被他觉察到的躯体。
这绝非正常,然而,莫陆只觉狂喜,仿佛瘫无知觉的病人康复后第一次站立,又像是穷惯了的书生突兀发现祖宅藏着宝藏。
任那一丝慈悲的热意牵扯,莫陆的心神触须缓缓深入,描摹形状。
他点数着心神探到的路径,七转八折,或数十道心神交汇,或松散分开,驳杂而无规律可言。有时现出小山般的空洞,有时仅容发丝。更有甚者,心神连那路径一起中断,瞬息后又突兀显现在前头,奔流无碍。
接引佛颂很快奔流至尽头,没入无觉的虚无之中。早产而残缺的元婴到底不能完全显化,只留给莫陆一些遐想。
但弯折,断点,宽窄也已尽数为莫陆收集。他在脑海凝炼了黑暗中延展的那物身形,像一团杂乱而稍扁的线团。
“是元婴境界催生出的枝条,还是元婴功果照见出来的本来面目?”
莫陆无声发问。而后,他的心神一动,觉察到有人窥视。
一幅幻景在脑海中展开,叫他看到了窥视者∶
那是一千头抱成珠团的蛇蛟,团簇在一处,摹勒出一个少年道士。
莫陆哑然失笑,那物也跟着颤动∶
“原来我是我!”
他于此明悟,元婴之后,他真实的本体超脱而出,蜷缩在蛇蛟骨骸之外的幽暗空隙里。又或者,这本体一直静静等待在幽暗空隙中,唯有元婴功果能照见一二。
修成的,或者说蜕下的千缚之蛟,只是一张网,一张串着一千颗珠子,打着一千个结,稍稍围拢住他的本体的网,因了这网,他与幽暗空隙有了分隔,能将一些肢节伸入现界。
于是大鱼披着网行走世间。
莫陆试着呼吸,那物便随他的气息一同起伏,悠长的风顺着暖意照亮的通路灌入他的骨骸。
风行一周天。
被目荼夺去的血肉须臾复生,更有密遮的雾从他周身腾起,抵住荡过天地的赤红剑光。
检视自身不过须臾,莫陆随意一瞥剑光下的小小人影,遇到虹珑后久久沉寂的杀神系统再度被他忆起,他看到∶
【可杀戮对象∶虹珑之首】
【预期奖励∶长生体“虹珑”(残缺);和春写道剑】
【备注∶“元婴者,不死不灭。虹珑小子,悬吾首于紫栗门外,将见兵戈破门,盲仆焚经,逆贼尽死,传尔首于诸宗。噫!紫气无清,吾手植之木,嗟亲见斩伐。”
“固所愿耳,琉蜃师祖。来人,扶师祖上匾。嘻!正好!三年后寰恒来,平日受他助力良多,如今远来,酒肉悉备,却愁无甚风景与他共赏。”】
莫陆嘻嘻一笑。
“紫气无清宗的欺师灭祖可是代代传承?”
虹珑闻言手抚长剑,神色自若。
“虹珑,你也别怨寰恒秃驴了。”
“现在更别怨我。”
莫陆身侧蛇蛟嘶鸣,【黜佛】淋漓的血再度被莫陆强行捏合为一柄丈许大剑,亦如虹珑那般破开潋滟血光。
远远推去,像一块厚重的幕布。
自然地,这血光不敌和春写道剑,被劈出的剑光轻松搅碎。
但幕布散而复聚,却非有修复之功,而是搅在其中的剑光须臾染作血色,同化为【黜佛】。
黜佛众生,独我一人。
在莫陆近乎元婴级法力的施展下,血色尽染天地,将虹珑困作一蝼蚁。
一些自他体表外溢的金光已化为鲜血,回头寻他这个主人孔窍。
只是很可惜,虹珑并未如莫陆料想那般临受【黜佛】初显劫。只是淡淡望着那一片血光。
莫陆有些好奇,在虹珑活跃成元婴的那个年代,接引佛祖尚未走火入魔,更谈何【黜佛】,这都是他被养殖场道人药翻之后的事了。
但也不是探寻此事的时候,莫陆只听得虹珑开口∶
“且教小子何谓准提写道。”
那沾满血丝的白玉剑玉质开裂,突兀变作一截枯枝。
漫天的鲜红尽收在枯枝上,凝出一颗干瘪的果子。
虹珑随手一甩,这果子下一瞬砸到莫陆额上,避无可避。强烈的疼痛中,莫陆只觉天地昏沉,为之倒转。
由他所出的【黜佛】经此一手,竟变得十足陌生,脱离他的控制,还想侵袭莫陆躯体,被莫陆旁的分身随手打散送往目荼处。
这头千缚之蛟昏沉颓地,莫陆又招来十头。十人之间,网孔稍敞开些,让莫陆本体得以从虚暗中伸出一条触须,轻轻一点。
显现在外界,便是一点阴冷的风。
适逢虹珑向前挺刺枯枝,虚空一时间在枝前拥堵。
也不见什么光华,虹珑手里前刺的那截枯枝寸寸碎裂,重新变回白玉剑,只是玉质损毁更加严重,下半截血丝如喷墨。
他望了一眼剑锋,讶然自语∶
“我竟衰弱至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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