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鳞岭,盘龙观。
主殿大门从内推开,好大层黑云斜蹿出去,又被黏腻的触须攥住,擒回门后。
莫陆轻托着一个小鼎,踱出殿来,显得意犹未尽。
时下月色清朗,庭院中空无一人,弟子们应是都回了自己屋舍。
望着空庭,莫陆忽觉一丝异样。自从收下这些弟子,由他们修炼精进,莫陆渐觉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系锚,仿佛被一些发丝勾住衣角。
如今这发丝断了一根,断发在他的衣角上打颤,不知何时就会被风吹走,再无形迹。
他细细感应一番,讶异开口道∶
“薛责越这就死了?我不是让他在坟里催熟灵芝么?那孤坟老鬼诈尸了?”
他朝远方望过去,搜寻那根断发,一点心神如电偏转,而后展颜笑道∶
“尸体在薛家所在的金凤谷内……原来是薛历重提前发作千岁劫数?那我这恋家弟子也是死得其用了。”
他背后丹炉震颤,两头千缚之蛟撞入寰养分身体内,抱成一团若假丹。
寰养分身迫不及待地跳上空中,跨入虚界之中,虽然被禁入梦界,恶了楼娄,没有系锚来稳定和指引,但端坐盘龙观的本体就是最大的定海神针,不至于迷失方向。
于是数千里之遥化为一步,寰养分身踏向离薛责越最近的位置……金凤谷薛家祖宅。
离了虚界,他甫一落地,便踩到一团东西。
莫陆把脚挪开,那东西是薛责越的头颅,右额还缺了一小半,破口处粘着红白之物,像个半空的酒杯。
鞋底拭去了一点覆面的鲜血,袒露那大半张狰狞的脸。
不可置信,恐惧,悲伤,当然更多的,还是无比的疼痛。
“瞧这样子,应该是被那薛老祖给活撕了一口口吃了。咦?好像吃到只剩一颗头颅时还挺了一会么?怎么做到的……”
“哦,原是你这小子一边被啃,一边施展我教你的《伏灰命续》企图保全一丝生机。修法修到最后一刻,也难怪你死了还能被我感应到。”
这般想通了前因后果,莫陆不由感叹薛责越求生意志之顽强,于是他开口问道∶
“薛道友是不是要谢我替你保证了食材的新鲜度?”
他的前方,薛家祖宅已然不见。砖木散摞成巢,又恰逢一场春雨绵绵,巢中长了不少蘑菇,五彩俱有,唯红最盛,淡红暗红鲜红,这一大片汇成河流,那一大片鼓起山包。
采食蘑菇的人闻声落在他近前,翅膀似的斗篷聚拢,探出一张瘦长脸。
“确实有人称呼我薛道友。”
薛历重没什么表情。两眼通红,眼下一片湿润,可透出来的眼神却极为疏离淡漠,仿佛只是路过此地。
他轻轻点头∶
“你是寰养道人,我知道你,但感受不到你。”
感受?这是千岁劫难的表现?莫陆打开杀神系统,薛历重与先前未遭劫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些轻度污染,应是之前吞食血亲后人导致的。
他刚欲开口,却见薛历重一指他脚边的薛责越头颅∶
“把他给我。我妈妈说不要从修士身侧拿东西,要请求那个修士给你。”
薛历重语气多了一丝郑重。
“这劫数还有退化心智的效果?”莫陆愈发好奇,他将薛责越头颅掷过去。
薛历重两手捧起,蛇般的舌头探进去,把内容物卷入嘴里。
而后他那张脸开始波动∶
“我尝到了,是一点贪心,我渴望他能学会你的金丹传承,无需如我那般残害亲族也能证得金丹。”
一滴滴泪淌了下来,他的声音震颤∶
“报应啊,是我杀了……”
这话还未说完就止住了,蛇舔尽了泪滴,甚至还未淌过两颊。
他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状态。
莫陆直接问他∶
“你已过了千岁?不是三日后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出生在战时,族中习俗,出生会办诞生宴,新生儿会被所有亲人祝福。但我出生那天,大伯偷袭我家,父亲绕着那张我分娩的床和大伯搏斗,终于将他打退。三日后,叔叔来,重为我办了诞生宴。我将那天当做了生日,因为我希望我是在亲人的祝福声中诞生的。我希望我的族人庆祝三日后的团圆日子,我希望他们不知道那些血腥的日子。”
薛历重眨了眨眼睛,喃喃念颂,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又说∶
“我应该是恨大伯,爱叔叔的。当然更爱父母。但我感受不到了。他们早就死了,血枯干,骨头早就被我抽出来进阶了。我尝不到那些情绪。”
“那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我应该警戒你的,不能和你说这么多,父亲这么劝过我,我也这么提点过薛族,提点过薛责越,这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在乎千年前的事。”
莫陆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冲破了知见障,他开口道∶
“千年前?你父亲活在千年前,薛责越也活在千年前?何其荒谬!”
薛历重手一扬,又从身后卷来不少东西,一边吃,一边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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