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倾闭了闭眼睛，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上官铖瑜却感叹道：“你怎么可以想着离开呢？偌大的皇宫没有你，那就更加空荡了，四哥不习惯没有你。”
他说“那就更加空荡”的时候，朝着周围看了一圈，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满是蛛网、荒芜的宫殿，或者是一个华丽丽的牢笼；说“四哥不习惯没有你”的时候，他目光重新看向伊倾，面上的神色神情而专注，眼里的光像是两簇火焰。
伊倾缓缓睁看眼睛，她眼里的光就像是寒冬结冰的水面，隐隐能看到蓝色的光，那道蓝色的光把所有的东西都隔离在了外面，冰太厚了，融化不开。
见她依旧是沉默不说话，他有些生气地道：“你就那么想要出去吗？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湘儿那丫头对主子不忠心确实不该留了。”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实在令人费解，他是怎么做到一面痛下杀手，一面扼腕痛惜的呢？
伊倾想到湘儿离开时面上的坚定，那怎么会是不忠心的丫头呢？杨杉和梨儿出去买棉布回来，她就知道了，她已经找到了杨杉的师妹了，那么她又是怎么被抓的呢？
眼前的男人是怎么做到抓了她的人，还如此大言不惭地说要娶她呢？
不过现在不用想这些了，她道：“你是怎么杀了阿故的？”
冷不防地听见她这么一问，他面色微寒，随即她道：“至少我得为我的前夫上上香，不是吗？”
她语气寡淡，听不出喜怒，但是总让人觉得比从前少了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只不过上官铖瑜被她话里的“前夫”二字吸引住了，所以没有留意罢了。
他面上一喜道：“伊伊，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还没说话呢？”她缓缓抬头，面色平平地看着他，提醒道。
“为了你，颜如故必须死。”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就算是他已经死了，再提起他的时候，上官铖瑜面上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恨意。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他神色立刻一转道：“伊伊，那有什么好听的，男人之间打打杀杀的，我们就不说了。好吗？”
他其实是怕她听到了颜如故的死一个想不开，那他所有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她是一定要与他白首到老的，谁都不能将她从他手里将她抢走的。
“那说点儿什么呢？”伊倾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在贵妃椅上，面色微微发白，蹙着眉头的样子像是真的在思考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但是并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就像是滚油煎心，千刀万剐一般，浑身所有的血液疯狂地叫嚣着，让她去杀了这个男人，若不是掌心传来的痛意，提醒着她，恐怕她已经失控了。
“我们谈谈成亲的那天吧，伊伊想怎样呢？嫁衣过两天我给你送过来。”他喜不自胜地开口，整个人像是沐浴在阳光里一样，可能是因为站在阳光下，所以并不明白和体会那些在黑暗潮湿中苦苦挣扎的人。
伊倾微微低着头，她想起在颜如故离开前，在落花落说的话，他说若是可以的话，想要重新来一次，想要重新娶她。可是现在呢？话仍在耳边回旋，故人却难再寻。
“我想见见孩子。”她突然抬起头，越过他的肩头看着窗外如墨色一般沉重的夜。
正在畅想成亲当天的所有美好画面的上官铖瑜陡地被她这话打断了，他面上显而易见的喜色与伊倾平淡的神色对比太强烈了，他道：“伊伊，你其实不想答应的，对吧？”
“怎么会呢？我已经成过一次亲了，再说了，丈夫死了，天下再不能找出你这么好的依靠了，不是吗？”尽管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嘲讽他。
然而某人丝毫不觉得这是讽刺，反而当做了夸赞，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了，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娶别人的。就只要你就够了。”
她又道：“我想见孩子。”
他又再一次被打断了，他道：“明天吧，孩子现在都睡了。明天带你去。”
她知道孩子还在，但是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冷笑道：“皇城那么多爱慕你的女子，你骗看不上。我一个生了孩子的老女人，不知道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皱了皱眉头，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小时候我一身泥你也没嫌弃我啊。”
“所以你是谁？”她眯了眯眼道。
“哼！伊伊你只要把我当作你的四哥，未来的丈夫就好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那成亲的那天，我再告诉你，好吗？”他说起这件事时，面上总是会有不易察觉的凄凉。
伊倾不喜欢看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她闭了闭眼睛，道：“我想睡了。”
上官铖瑜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满心欢喜，但是临了出门前，他微微侧头看着伊倾道：“伊伊，你恨我吗？”
没有听到回答，他转过身去，看着撑在贵妃椅上的伊倾似乎睡着了，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你没有听见。
听见离去的脚步声，伊倾充满恨意的眼眸看着他消失的拐角，所有的强撑瞬间卸了下来，整个人软到在贵妃椅上，只觉得喉头一甜，她咳嗽了一声，有血咳了出来，她手心早已狼狈不堪。
掌心被她掐破了，又出了一层薄汗，再加上方才咳出的血，她看了眼门口梨儿去御膳房了，还没有回来。杨杉去了烟霞阁也还没有回来。
她忙让别的宫人打一盆水来，自己先把手洗干净了。
梨儿回来时，端着她最爱吃的藕酥糕，她却只看着迟迟没有动手。梨儿道：“公主，可是……”
她想到了父皇第一次拿着藕酥糕给她，像是献宝一般、想到颜如故吃藕酥糕时的样子，还有湘儿……
梨儿的话打断她的思绪，她把所有的哽咽都咽下去，暗自吸气道：“没有，只是想喝些水。”
然后她伸手去拿水杯，梨儿眼尖地看到了她的掌心道：“公主，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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