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孚远听到此处,直起了身子。平时略显浑浊的双目中突然精光烁然,直视蒋济川道:“各位王爷国公养的探险队,饷银有没有由他们自己的商社发放的情况?”
蒋济川闻言,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道:“按规矩,探险队饷银由军情局驻在探险队的武官发放。但老大人知道,这审批环节颇多——我们商社也难免有直接发放的例子,事后需在度支部和军情局那边过一下账。”
许孚远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下来,眼皮跳了跳,淡淡地哼了一声。
许崇枢在一旁插言道:“蒋总办的见识非凡,非一般商贾可比,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
蒋济川闻言,脸上现出笑容,道:“谢过公子褒励。其实,在下能得到宗室总商社首肯,出任南洋矿业商社总办,还是沾了祖宗的福泽。”
许崇枢详问其故,蒋济川禀道:“寒家族谱记载,一世祖乃蒋伯龄,周公旦第三子,受封于蒋地而得姓——”见许家父子面露鄙夷神色,忙补漏道,“此恐为牵强附会的攀附,但家中族谱总纲确实这般记录,也就传下来了。”
许崇枢笑道:“自嘉靖年后,谱师、谱匠的活儿好多了。我们许家就没往上攀附那么远。”这话甚是无礼,许孚远微微蹙眉,斜了一眼儿子沉声道,“休得无礼。”
蒋济川并未生气,反而笑言无妨,又对许崇枢点头称是。
他接着道:“在下估摸着可信的族谱从百世祖讳钱盈开始——因为此后都有了具体事件佐证了。当时蒋家由湖州安吉迁居浦阳,后随海贸南下明州,正式将我们家族命运与大海绑定。”
“真正创下大基业的是一百一十世祖讳承勋,当时乃五代时期,先祖携吴越王书信出使日本,开了‘明州—博多’航线,奠定了家族的海洋基业。”
说完,他有些骄傲地说道:“后来他孙子,即一百一十二世祖讳衮,当时在北宋初,率百人船队赴日,创下当时对日本贸易的最高纪录,也确立了我蒋家家族‘官民协同、诚信为本’的经营模式。”
“南宋时,一百二十五世祖讳睽,曾任东阳司马、天台县尉,因海疆动荡,举族迁往浙江沿海,并组建了护航舰队。等到了一百三十五世祖时,就是元代了,当时祖先讳文璧,徙迁泉井,正式设立‘蒋氏远洋商号’,开始向吕宋、占城等地拓展。”
“等本朝龙兴,蒋家一百五十世祖讳铨,将家族产业重心彻底转移至闽南。到了一百六十世祖讳道源,在满剌加创立‘蒋氏水勇营’,当时蒋家商船武装也算是这南海一小霸——在满剌加也建立了第一个华商的海外补给站——可惜后来被葡萄牙人占了。”说到此处,蒋济川的口气中带了些愤懑。
“等到了一百六十八世祖讳宗德,老大人您可能就听说过这个人了……在嘉靖朝,蒋家走南洋航线,与倭寇无涉——当然,当时算走私。”(注1)
许孚远嘴角抽动,插了一句话道:“当然算走私!你们家当时没交税吧?”说完,几人相顾大笑。
蒋济川笑道:“此后,随着海禁越发严苛,蒋家有一阵子算是家道中落了,但还有些航海的底子在。隆庆开关之后,草民家也只能说略有起色——到了草民这一代,就投靠了宗室商社这边了。”
许崇枢被蒋济川背的这一段家谱震住了,好奇道:“蒋总办,传到你这一辈,你们蒋家传了多少代了?”
蒋济川叹道:“宗谱记到草民这一代,已经一百七十五代了。不算攀附的前一百代,踏踏实实有佐证的记录,共七十五代——不怕您笑话,我等海商家族,在波涛翻覆中求存,格外重视谱系传承,生怕丢了自家根脉——这也算是南洋海商的共同心声。”
“千百年来,除了成祖时期,南洋华人大家都没有主心骨,如同那浮萍一般——幸赖圣天子在位,打下了南洋,又派了老大人过来。凌总督赞老大人乃海内名臣,胸怀天下,此来满剌加,必将扬国威于南洋——此后我等也算是有靠了!”
? ?注:蒋家族谱和事迹,前半段基本真实,嘉靖时期以后不可考了——蒋济川其人来自老摩杜撰。另,许孚远、许豫、缪希雍等历史上确有其人,许孚远和许豫在明倭战争中还立下奇功。在老摩笔下的世界,倭寇没有侵略朝鲜的机会了——让这些历史人物在架空世界换个活法,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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