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的山洞最深处，澜渊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瑶思的气息，他不清楚瑶思怎么会来着，他先前央求染荒替他看好瑶思的。
眼下并非纠结瑶思为何来此，眼瞎如何才能让他冰封的身子好转，那越发压制不住的仙泽禁术在身体里滚滚翻腾，他的身子便越是陷入冰封。
直至他盘身而坐的下半身几乎全被冰霜变本加厉的覆盖后，他的下半身已是克制不住的恢复成了真身。
寒霜的冰碴撕扯起他的每一层鳞片，每一道甲缝都黏腻着血肉。
澜渊的神思在瑶思的呼喊中挣扎，手中参悟道至六层的压制灵元禁术极其难耐的让他在取舍之中选择。
他狰狞的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可他专研了数月，好不容易精进了一层，若此时收敛，必是会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不断呼喊他的声音近了，又近了。
让他殚精竭虑的瑶思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可瑶思瞬间出现，却让澜渊觉得有种错觉，像是神识在颤抖，又像是真真切切的瑶思立在他眼前。
他如今，都虚弱到这般境地了吗？竟连真人与幻影也分不清了。
然而此时的瑶思方穿过无限绵长的冰封小道，澜渊浩渺烟波的仙泽一路指引她向前而行。
仙泽弥散的尽头，却是生生立出了一道冰封的墙，中间裂出了一条缝，像是有门虚掩，仅容得下一人通过。
仙泽汩汩不断的从其中冒出，瑶思顿下脚步，试探性的触了触那条缝的边缘。
边缘没什么结界，她亦小心翼翼的迈进了缝隙。
一步跨过墙面的缝隙，只见偌大洞中正风云涌动，洞中心一坐冰台上澜渊奄奄一息的禅坐着。
他的脸上青白，睫毛上冻了层冰霜，嘴唇也泛起了白皮，丝毫没有生的血色。
瑶思的心，几乎一刻便被涤荡空了，大骇着疾步上前，“澜渊，澜……”
“不要过来，我没事。”澜渊立刻从模糊的神思里清醒，前半句话几乎用尽了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我……我没事，很快就好了，你……你离远些。”
瑶思脚步顿在了离澜渊三米远的地方，她不知道澜渊在做些什么，她只知道澜渊一定是痛苦的。
他的鳞甲一尘不染，他的尾巴那么漂亮洁白无瑕，怎么能，怎么能染上血色。
“澜渊，你不要逼自己，你……我……我可以为你调养。”瑶思低声劝说着，在她看来，她能做的便是让澜渊莫要在继续伤害自己。
此时的澜渊，下半身已是完全由龙尾结成了冰柱，他有感觉自己尾巴再不能动，可被冰柱掀起的鳞甲的却不在流血泛红了，像是被冻住了，也不疼了，痛的神识都麻木了。
他却由不得分心去思考这些问题，只是微合着眼，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我无妨，你离的远些。”
瑶思机械性的听从澜渊的话，脚步慢慢后退着。
她整颗心悬着，吊着，祈祷着澜渊快收回眼下的术法。
周遭就这么静下来，过来许久，澜渊也没有半点动静，瑶思急了，轻声道了句：“澜渊？”
澜渊没有反应，瑶思忙又提高了两个声调，道：“澜渊？我……你其实……”
澜渊的睫羽似乎很沉重的抖了抖，有一瓣雪花飘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
“你说什么？”
瑶思松了口气，轻声细语：“澜渊。”
澜渊睁开眼睛望着她，那一举一动都刻在他心里的样子，他记忆里本是喜乐无忧的脸，睁眼见到的愁苦确没能如他所愿。
“你近来，近来极少笑了。”
闻言，瑶思怔了怔，她许久没能从澜渊的话中反应过来。
好半晌，她才有满足澜渊要求的浅浅一笑。
笑的很淡，不似从前笑的无暇，活像个太阳。
她这一笑，澜渊也顿了顿，原来清丽容颜未老，可她心里再没有从前的开心了。
他也跟着笑了笑，笑的还是那般含蓄，落下霜的睫毛仍旧有些含羞草的温润。
“我很快便好了，你无需忧心。”
瑶思不知道他很快便好了是好到什么程度，她识不出澜渊这是参悟的什么术法，只觉得这术法高深莫测，若要参悟根本，一时半会怕也好不了。
澜渊口中的很快，大约是冲破了术法的某一层，达到了某种更高一步的境界。
她没做应答，只是心里十分难受，她不觉得修炼这么多术法有何意，他又不做天帝了，凭着眼下的本事游走六界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还要这么折腾自己，澜渊莫不是中了斜，脑袋不好了。
她想的犹如午夜梦回，自顾肖想，可想着想着，她便觉得不是这回事了。
澜渊自始至终便不是追求术法到极致的神，他日日参禅也不过是坐在天帝的位子恪尽职守。
眼下还能让他这般折腾自己来恪尽职守的那是……便是瑶思她自己了。
陡然想到此处，瑶思惊起一身凉汗，她张了张嘴，看到澜渊那微蹙的眉宇，紧闭的唇瓣她却说不出话了。
那一日，长河月圆，镜鸾池低吻她的唇瓣的人，笑的羞涩仓皇。往事匆匆不堪回首，粗略一千年，不过是神仙们弹指一挥间，怎么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瑶思尽量忽略眼前人，尽量不让自己继续去痛苦，她极力拉扯着神思，去回忆过往云烟那些美好的时光。
一番番，一幕幕，让她嘴角上扬，可事情总是如此，笑着笑着，泪水就无知觉的滚滚流淌下来。
她用袖袍抹了把眼泪，将整个脸埋在臂弯里藏起来。
万里冰封如云破，苍茫昆仑陡然一震，犹如千军万马攻池齐吼。
下一刻，瑶思惊骇抬起头，入眼之时，澜渊已是起身而来。
他血肉模糊的鳞甲做了双腿，冰霜覆盖的睫羽发梢也褪去了苍白。
他笑着一把将瑶思揽入怀，柔和的声音低低抚慰着瑶思的耳畔。
“我没事了。莫要哭，我没事了。”
瑶思抽了抽鼻涕，她分不清澜渊这是达到了什么，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她肉眼所见的澜渊已经无事了。
下一刻，她边笑边哭，似了一般拍着澜渊的后背，“气死我了，你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你，你再不告诉我，我现在就走，再也不让你找到！”
澜渊嘴角笑了笑，“我说过，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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